薛月沉率先入内,笑意盈盈地请安。
薛绥垂眸跟在她身后,在离棋枰稍远处站定,合十为礼。
“贫尼妙真,见过端王殿下。”
姿态恭谨,也散发着拒人于千里的疏冷。
李桓这才缓缓抬眸。
视线掠过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最终落在她的腕间,眸光深敛,辨不出情绪。
“王妃去瞧瞧阿宁吧,奶娘说她,近来时常惊梦,醒来不见爹娘,就啼哭不止……”
他这话是对薛月沉说的,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薛月沉听着,却不是滋味。
一个是丈夫曾经的侧妃,她的妹妹。一个是她爱慕着却爱慕她妹妹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们要支开她相处。
兴许还会谈到宝华殿那一桩让她恐惧的事情……
这微妙的场面有一种莫名的窒息感。
薛月沉脸色白了白,笑着上前,拿起小泥炉上煨着的紫砂壶,姿态温婉地续茶。
“王爷说的是……只是六妹妹一路冒雪前来,外头寒气重,我正该陪她喝口热茶,说说话的……”
李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显然因为她的“不识趣”,有些不悦。
但尚未开口,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掀帘进来,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阿宁。
“王爷,姑娘醒了,吵着要找爹爹……”
小丫鬟声音细若蚊呐。
李桓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在听到“爹爹”二字的瞬间,如同春雪初融,眼底漾开一丝柔和暖意。
“阿宁想爹爹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宠溺。
薛月沉如蒙大赦,连忙放下茶壶,几步上前接过女儿。
“阿宁乖,娘在这儿呢……”
她抱着女儿,拍哄着,顺势就在李桓下首的绣墩上稳稳地坐了下来,抬头对薛绥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
“六妹妹勿怪,阿宁离了王爷就爱哭。你与王爷说话,我就在一旁伺候茶水,照顾阿宁……”
她存了心思留下。
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语气柔软慈和。
“阿宁长到这么大,还没好好见过她亲姨母呢……阿宁,快看,这是你六姨母……”
她说着便拉着阿宁的小手,朝薛绥挥了挥。
“阿宁,叫姨母,姨、母……”
阿宁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一身素净禅衣的薛绥,小嘴抿着,还不会出声叫人。
薛绥的视线在阿宁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眸光微闪。
眉目长得很像李桓。
难怪这样喜爱……
薛月沉将女儿抱坐在腿上,笑得温和:“六妹妹别见怪,孩子怕生……你们说话,我在这里,不妨碍吧?”
薛绥收回目光,神色淡漠:“王妃言重。事无不可对人言。有王妃在场,或更能明辨是非。”
对这个嫡姐,她看得透彻。
坦荡的,表明不屑于与李桓有私下勾扯。
李桓沉了沉眉,但并未再出言驱离。
在女儿的面前,他刻意收敛了平日的严肃,甚至微笑着拿起案几上一个精巧的如意逗弄女儿,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薛月沉抱着孩子,温言软语,也是慈母姿态。
此刻的薛绥冷眼旁观,有些无奈。
明明是上门讨债的,倒像是寻常走亲戚。
孩子在跟前,有些话,便不便出口。
气氛诡异地和睦着,饭菜备好上桌,三人移驾到了旁边的膳堂。
有精致的斋饭,薛绥沉默地用了一些。
整个过程都是薛月沉带着孩子温声说笑,试图缓解尴尬,李桓偶尔应和两句,薛绥则惜字如金。
直到一个侍卫快步进来,凑到李桓的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什么?”
李桓霍然而起。
一张温和的脸沉鸷下来,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
他看着薛绥。
“妙真,你随本王进来。”
说罢转身负手而去。
薛绥看了薛月沉一眼,颔首示意。
空气沉重而黏稠,
薛月沉看着她随李桓去了方才的客堂,紧张到失语。就连怀里的阿宁,也被父亲难得的严厉语气,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
她手忙脚乱地拍哄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第314章 催阳散
轩窗里,李桓撩袍坐下,看向跟进来的薛绥,拿起一颗黑子重重按在棋枰的一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王倒是小觑你了。”
“王爷谬赞,贫尼愧不敢当。”
“哼。”李桓盯着她,“宝华殿上,割腕明志,血溅御前,三言两语便掀翻了当朝宠妃和一个宗室郡主。这份胆魄,这份心计,便是男子,也少有能及。”
薛绥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及王爷手段高明。一道肃谣令,五城兵马司便可如狼似虎,直闯佛门清净地,拿人抄检,无所不用其极。贫尼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求存而已,岂敢与王爷相提并论?”
她语气平淡,却直刺要害。
说的是他借肃谣之名,行剪除异己之实。
李桓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盯着薛绥,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
“所以,你今日前来,便是向本王兴师问罪的?”
“不敢当,贫尼只为讨要一个公道。”
“公道?你与本王谈公道?”
李桓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
“你在王府时,本王待你如何?锦衣玉食,珍玩供养,可曾有半分亏待。可你呢?是如何对待本王的?处心积虑,藏匿祸心。那本‘阎罗画册’上……画的都有谁?嗯?有没有本王的名字?你要杀的,可有本王?”
薛绥扬了扬眉梢,不承认,似笑非笑。
“还笑?”李桓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怒气,“杀害当朝重臣,私通旧陵沼余孽、构陷皇室宗亲……就你做的这些事,便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陛下已明察秋毫,放我等出宫,此事与水月庵无关。怎的转眼间,王爷就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抓人?莫非王爷的命令,竟比陛下的圣意还大?还是说,王爷眼中,已无君父?”
“你无须拿话激我。”
李桓脸色一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走向她。
“本王可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要么,你交出本王想要的东西,重回王府,本王可以给她们一条生路。过往种种,也既往不咎。要么,你就等着给她们收尸。”
薛绥沉默了片刻,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贫尼一介方外之人,身似浮萍,生死无谓。但身边之人无辜受累,贫尼纵是粉身碎骨,也必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好大的口气。本王倒是想知道,你如何让本王付出代价?”
李桓怒极反笑,将重罪狠狠砸下。
又慢慢低头盯住她的眼睛,动作带着不寻常的亲昵,语气也诡异地缓和下来。
“这次若非本王念及旧情,从中转圜。此刻押在刑部大牢,等着受审定罪的,就不止是那几个丫头了。还是你薛六,以及薛家满门……”
轩内温度骤降。
薛绥却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
甚至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与李桓的距离,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禅袍下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地面对他逼人的视线。
“王爷既提起那画册,贫尼倒也想请教殿下:天子近年来龙体欠安,宫中妃嫔已多年无所出……而丽妃私藏催阳散,强行刺激龙体,怀上龙种,可是王爷暗中授意……”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催阳散?”李桓瞳孔剧震,“还有,你说丽妃……确有喜脉?”
薛绥目光微闪,笑着看入李桓的眼底。
缓缓的,吐出诛心之语:
“没错。催阳散药性猛烈霸道,极易催动精丨气,使女子受孕,但会诱发沉疴,损伤龙体……此等阴私之物,是如何绕过王爷执掌的京畿防务与监察之网,畅通无阻地送入深宫,直达丽妃之手的……”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
薛绥也不避讳。
“宝华殿上,我用来验血的那张帕子,便是丽妃当日包裹药粉所用,她才会见之害怕……”
顿了顿,她眉目更为舒展。
“蒙蔽圣躬,伤及陛下,这可是弑君谋逆的大罪。到底是萧家麾下能人异士众多,瞒过了王爷的耳目……还是说,王爷与萧家早已同气连枝,心照不宣地盼着丽妃腹中祥瑞,为萧家固宠,也为自己的大业,铺就一条捷径?”
“你——”
李桓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才反应过来,那天李肇在紫宸殿外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