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影影绰绰,影子抬手“去”了声,好拥挤啊,这个狭小的洞里,真的好挤。
“啪嗒”,一块墙砖掉落的瞬间,金豆猛地清醒过来。它来回奔跑着,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不到一平米的穴里。丘頔呢?它的姨妈去哪里了?
金豆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它已经确定,微弱的烛光里含有异味,或者说是迷魂香。
在灰黑色的梦境里耽溺许久,金豆渐渐醒过来的大脑中,一帧接一帧的画面都是丘頔,大雨天的棉花小袄,深夜里的火腿肠,太阳升起之前的一碗面条……
“汪呜”(哎呀),金豆两只爪子捂住脸,刚才是谁在害它,竟然想让恨丘頔。
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
金豆大声地“汪汪汪”起来,丘頔肯定进来找它了,它不能让她一个人慌张。
“噗嗒”,金豆绊了一下,很低地趴下,眼睛睁大最大,依稀是一颗牙齿。
带着铁链的小狗牙。
金豆惊了下,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一颗没少啊。它静止片刻,小心地叼起这颗小狗牙,在地上捣腾半天,戴在了自己的爪腕上,晃了晃,还“叮当”作响呢。
丘頔在背包里扒了半天,心里“突突”两下,怎么丢了?听到“叮当”声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哐”,撞上墙壁。换个方向,又是“哐”——
影子揉了揉额角,要脑震荡了啊喂!
【叮当,您有新的任务请查收。】
丘頔停下原地扑腾。
【恭喜你触发机关,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都不选。”
【通关后可以离开这里哦。】
“真……大冒险!”
第50章 迷宫的尽头是3 “姨妈你真会撒娇。”……
墙角, 一只小狗奇奇怪怪、狗狗祟祟,左右看了看,又趴下来, 将耳朵贴在地上,非常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站起来,一只后退竖起来,她不是要表演一字马, 而是——
哗啦啦。
撒了一泡热乎乎的尿。
丘頔吸了吸鼻子,咦, 这味儿!地上有雪,她两条后腿同时发力,扒拉扒拉,埋住尿。
“汪汪汪!”好有趣。
她选择了大冒险, 成为一只狗。天真还在的幼童时期,丘頔一直好奇狗用撒尿来“标记”领地和路线的心路,总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自由,天大地大,小狗只用一泡尿就能拥有无数活着的地方, 而她这个小小人类, 拼尽全力都无法确定落脚的地方,好像脚下的每一步都洒满了钉子。
丘頔摇了摇尾巴,对新身体接受度很好,往前蹦了几步, 拐角,她翘起后腿,又尿。
滴答, 滴答。
心满意足地再次标记,然后扒拉雪,扒拉……“汪汪!”
一抬头,吓死狗耶!好大一个人,正形容莫名地低头看着自己,丘頔摆了个攻击的姿势,接连叫了好几声,人、好人不挡路!人蹲了下来,丘頔抬起爪子刚要揍人,欸——:“汪汪!”
金豆变成了她。
有趣有趣。
金豆忍着笑,将丘頔一把拎起来,一手笼在她的大耳朵上,轻轻捏了捏,嘻嘻,果然手感不错尼,怪不得丘頔总喜欢揉捏自己的耳朵。毛发也很好,手指没进去,暖融融的。
“姨妈,你把我养得很好。”金豆垂眼,亲吻了“狗姨妈”的额头。
丘頔学着金豆从前的样子哼唧了声,怪不好意思的。
从洞穴里出来,一人一狗重逢,迷宫还要走下去。这次是金豆把丘頔拎在肩头坐着,已是蒙蒙的深夜,没什么月色,雪还在一片接一片地落着,不算很大,但一层层披在肩头,犹如鬼魅的铠甲。金豆侧眼看了下,多出来的那道影子仍在跟着她们行走。
影子软骨病似的附在石壁上滑行,默默摘掉一人一狗屁股后的紫色符纸,已经没用了,她们走出了心魔的禁锢。“很好”,影子在心里为她们感慨。
人这一生,总是走着走着,就不知走进了什么鬼影里,但其实,影子也曾被阳光照耀。
好大一块乌云从天上坠落,挡住了仅两人宽窄的迷宫小道。
丘頔从金豆肩头蹦下来,哒哒哒,快跑几步,冲刺,“哐当”,一脑袋撞进云朵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甜滋滋,反而带着霉潮气,她转过头:“汪汪汪汪!”
金豆正从背包里扒拉工具,拿出一把折叠扫帚,又给丘頔戴了双防水手套:“好的姨妈,我们来扫云。”丘頔歪了歪脑袋,扫云?她以为是要把云吃掉。
“我当狗的时候,也没什么都吃啊,姨妈你稳重些。”金豆如是道。
丘頔怔了两秒:“……汪汪汪汪汪汪汪!”
金豆:“好好好,姨妈最棒了,乖。”
“……”丘頔简直想笑,于是咧开大嘴“嗬嗤”了好一会儿,臭金豆。她不再模仿小狗的可爱,小狗本来就很可爱,尤其是这么会哄人的金豆,她抬起爪子,踩了踩金豆的大脚。
这朵乌云的个头太大,好费力气。
丘頔四只爪子一齐用力,一会儿前爪刨,一会儿撅着屁股蹬。大块乌云渐渐变得松散,有些细小的颗粒直接湮灭在身后的雪堆里,再大些的碎片就轻轻地飘起来,掩藏在浓浓的夜色里。
乌云最中间是个实心,硬邦邦,如铜豌豆一样捶不烂,金豆蹲在一边朝它不停呵气,丘頔整个卧在上面,试图用柔软的肚皮将它暖化。不多时,最后这一小块乌云摇摇晃晃起来,整体又白又软,慢慢地飘起来,散着清冽的甘甜,丘頔还趴在上头,金豆一把抱下了她。
一人一狗齐齐仰望,白云曳着丝绸一样的尾巴,荡向天边。
夜空正中,一轮明月渐渐浮出。
金豆收回视线,从背包侧面口袋摸了摸,还剩下两块干粮,给丘頔喂了一块,自己慢条斯理地吃剩下一块,放在嘴边时,顿住,想了想,将干粮递向一边:“吃吗?”
“汪汪汪……”丘頔一脸莫名,金豆在跟谁说话。
金豆等了三秒,收回手,入口的瞬间,干粮一角有淡淡的水渍。
影子缩回舌头,龇着个大牙笑了半天。
丘頔不明所以,听说狗能看见鬼,她侧过头,盯着墙上移动的影子,看了许久,影子比最初要浓了许多,如同剪影,甚至让她想起许多身影。
比如豆豆,它很乖,只会在入夜时分,悄悄跳上屋外的窗台,轻轻晃一晃尾巴,毛茸茸一团影子映在掉皮的墙壁上,丘頔就知道来了,从破洞的被子里伸出手,勾一勾手指,能玩很久。
又比如她曾经的好朋友小赏,小赏从来都是悄悄地找她——因为丘頔在家里是不被允许有朋友的,叫她长大嫁个好人家,男人朋友多,会带她一起玩的……所以小赏总悄悄来,每次还没见着人,就先看到影,有时候手里是一团彩色毛线,有时候是泥巴捏的彩虹……
“姨妈?”
丘頔回过头:“汪!”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思考。
一转眼,自己的大耳朵被金豆捏了捏,嘿!晃了下脑袋,丘頔猛地顿住,竟在金豆的手腕看到自己的小狗牙手串。奇怪了,不是一直在背包里放着么,什么时候戴在金豆手上了。
或者说,什么时候被自己拿出来,戴到自己原身的手上?她伸出爪子,去扒拉了下。
“你对得起每一个人,姨妈。”金豆冷不丁道,“以及每一只小狗。”
丘頔:“……”这金豆突然深沉起来,让她不习惯。
金豆:“你也没有放弃过自己。”
丘頔在心中无声呐喊,不,她早就放弃过自己千千万万次。
金豆:“小狗的牙齿,你一直留着。你自己的牙齿,咬碎了往下咽。”
是这样煽情的吗?金豆!丘頔锉了锉后槽牙,咬紧腮帮。
金豆:“你的朋友小赏,她读到大二要辍学,你给她一巴掌,又给自己一巴掌。”
丘頔沉默着耷拉下脑袋。很长一段时间,她恨小赏,恨她在小时候朝自己一次一次伸过来的热乎乎的手,也恨她在自己放弃事业时没有给她一巴掌……恨来恨去,心就麻了。
小赏……她的嘴巴微微开合着,说不出来,正如这些年的每一个孤独麻木的深夜。
金豆:“人会走远,会走向死亡,会误入看不到方向的地方,会走到不同方向的山岗,但心不会散,所以你从不孤立无援。哪怕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夜晚,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丘頔彻底没了自己的思绪。
金豆:“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妈妈没有死。因为,你就是我的妈妈,你延续它来爱我。我也永远爱你,延续它来爱你。我很高兴,你们研发了新型人类,延续生命的同时延续了爱。”
……丘頔眯了眯眼,这小金豆,可真会说话。
她吸了下鼻子,仰起脸,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金豆:“汪汪。”
金豆刮了下她的脸颊:“姨妈你真会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