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頔咧开嘴巴，笑得很没有形象。
小狗就是这样，直白坦荡，把得到的一点喜爱收藏在心尖，反复酝酿，在人脆弱或者有需要的时候，打开它小小的罐子，邀功似地分享，一瞬间，浓郁的芬芳与热烈喷薄而出。
丘頔埋起爪子，在心底扒了扒，她也有这样的小罐子，藏了太久，该晒晒太阳了。
舌尖卷了卷，几经琢磨，学着大方表白：“汪汪汪汪……”
哦，她忘了，自己还是一只小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正是因为感受到你的心意，我的心意才经久不息。”
闻言，丘頔抬起爪子，捂住脸，金豆幸好只是一只小狗。
忽然停下脚步，丘頔放下爪子，勾着脑袋朝地上看，一具尸体，阵亡的身体。
糟糕的是，她们的智能系统失效，没法将她送回基地。丘頔有些心痛，从金豆的肩头蹦了下来，嗅嗅，什么气味都没了，早已被风雪冻僵。她盘踞在牺牲者的脖颈间，试图为她唤回一些温度，可惜没用，她已经成为新世界第一百九十九个阵亡者。
要搁之前，丘頔会难受许久，她们创造出她们，是要并肩战斗，也要共享荣盛。可她们仍有许多的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们带着憧憬出生，再突兀地离开。
但此刻，丘頔心底平静，抬起脑袋，在她的面颊很重地印了一吻。
金豆抬起手，闭上她微微弯起来的眼睛：“我们为她种朵花吧。”
“汪汪！”丘頔回应。
很浓重的夜色里，只有一轮月、一颗星给予光亮。金豆团起一捧雪，认真地捏来捏去，渐渐有了长春花的形状。丘頔在花瓣的另一面，印上一枚小狗的脚印。
她们，永远守护她。
天亮的时候，她会回到她们的怀抱。
“走吧。”金豆一把拎起丘頔。
这迷宫，还是不见头。
丘頔伸着脖子，到处嗅嗅，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还剩下一包红烧味的方便面，是最不好吃的，但眼下这境况，屎都看着让人不讨厌，别说红烧味的方便面。
这一次，金豆煮：“妈妈你离远些，狗毛都要掉进来了。”
“汪汪？”她可没嫌弃过金豆吧。
金豆悄悄弯了下嘴巴。
丘頔：“……”小样儿，一成了人形，装得比人还人。
“嗝”，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地吁出一口气，很满足，身上的干粮、方便面全都没了。吃饱了继续上路。忽然，身旁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丘頔猛地扭过头，影子依旧。
金豆抿抿唇：“方便面太好吃了，不够给你分的。”
丘頔：“……”就算影子是活的，怎么吃，上面进下面出吗？
“汪汪汪！”她忽然叫起来，因为前面——竟是迷宫的出口。
一人一狗飞快地跑过去。
下一秒，又是石墙高筑。
第51章 迷宫的尽头是4 “我是，是无敌啊。”……
【游戏即将结束, 继续还是到此结束？】
“……”丘頔顿了顿，“汪汪！”这不是废话吗？！都即将结束了，还到此结束？
不过——游戏？她地瞳孔微微收缩, 游戏迷茫。
【请说人话。】
“……”
金豆很认真地翻译丘頔的心声：“这不是废话吗？！都即将结束了，还到此结束？”
丘頔：“？”
【唔, 是怕某人走完最后这一程，咻，又回去了。】
某人丘頔：“汪汪汪汪？”（什么回去？）
金豆绷紧嘴角, 站直身体，一板一眼道：“不会的, 妈妈已经长大了。”
丘頔眯了眯眼。
【好的，游戏继续，会有最后的奖励哦。】
丘頔想了想，她已经获得一把头发, 被她做成了蝴蝶结，还有一双小的拳击手套，被她挂在了身上上，以及一个天蓝色的口哨……还会有什么奖励？
“吱呀”，狭窄的迷宫小道正中, 挡在她们前面的一扇门兀自开了。
丘頔率先蹦进去, 还没有看清内里，便倏地停住，垂眼，胳膊、腿……地上, 金豆摇着尾巴求抱抱，“啧”，她弯起嘴角, 金豆现在是撒娇精哦。果然无论什么，成为小狗就可爱。
金豆“呜”了声，怀疑丘頔对它的原身做了什么，好嗲哦。
门内，很长的一面墙，很像是销售公司的企业文化宣传板，一眼望不到头，且写满让人读不太懂并很容易产生羞窘的尴尬文字。比如她司的企业文化宣传板，百分之六十都来在于丘頔的精心创作，其中一整面还是丘业务到丘销冠，再晋升为丘主管的光荣历程呢。
丘頔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后退半步。
“啊”，什么东西的夹子音？
丘頔往后看了下，又浓了一些的影子犹如一张大薄饼，被她挤地贴在后面的墙上。
“……”
第一块墙，短短两行字龙飞凤舞，几乎溢到框外。
“好山好水好风光，好你好我好未来。”
——这是丘頔当上主管的随性而发，没什么逻辑，纯粹高兴，好，特别好。她的团队共有十二个姑娘，各个干练，跟纪主管的团队每个月打得火热，极有意思，丘頔的队伍胜得多，那时候别提多风光了。每个月的绩效拿到手软，她天天琢磨着往后自己开公司，跟纪主管合作也行。
第二块墙，四个字一笔一画，看不出情绪。
“好聚好散。”
第三块墙，故意把字体写得方方正正，学生似的，透着一股岁月静好。
“平平淡淡也挺好的。四季三餐，一夫一狗，花好月圆，再有个孩子的话，好上加好啦。”
第四块墙，笔画微微上扬。
“好开心，怀宝宝啦，得到一个金手链，哈哈，不要太羡慕我呦。”
第五块墙。
“孕早期，每天被投喂各种营养品，好幸福得嘞。”
第六块墙。
“孕中期，家里那位每天忙得不着急，好无聊。哎呀，为了宝宝赚钱嘛……”
第七块墙。
“好疼。”
第八块墙。
“孩子好吵啊，吵死了！”
第九块墙。
“好奔溃，我要坚持往。”
第十块墙。
“都说有个儿子才是真的好……”
第十一块墙。
“网上好多人说，二胎追儿子的都是重男轻女。咋能这样说嘛，好些先有了儿子，还要生女儿呢，就是为了凑个‘好’字啊，没必要这样恶毒地揣测别人。”
第十二块墙。
“生儿子的理由之一，尊重丈夫。既然选择了他，那么成全他的愿望就尤为重要。这是一个好女人首先要做的。”
第十三块墙。
“生儿子的理由之二，俗话说‘儿是母的胆，子是父的威’，有儿子，脸上才贴金，儿子是家庭美好的核心因素。”
第十四块墙。
“生儿子的理由之三，男性有继承权、决策权、话语权，想要后代过得好，还是得儿子。”
……
一直到第三十块墙。
“我决定听话了，儿子，要儿子，就想凑个‘好’字，谁也阻拦不了我。”
还剩下最后一块墙，金豆倏地大声“汪汪汪”叫起来，同时撕扯着丘頔的裤腿。丘頔下意识应了声“恩”，好像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将手指从“好”字上面慢慢收回来，用力揉了下眼睛，长吁一口气：“我没事，我不会回去的。如你所说，我长大了。”
她抿了抿唇，将金豆抱起来。金豆主动递上自己的大耳朵，给她捏捏。
犹如三十道鞭，啪，啪，甩在丘頔的背上，真是耻辱之墙。
好像一个慢慢被抽走了灵魂的机器，荒唐而可笑地讨好着朝她挥鞭子的人。
这些墙板得留着，留给百年千年万年以后的人，让她们都看一看，曾经的女性是如何在一场赤盛大的谎言和赤裸裸的围剿中，快速下坠的。
一个又一个“好”字扎在她的心上，最初的欢喜变成痛、麻木……
幸好，她又真的“好”起来了。
第三十一块墙，也是最后一块。
“我的子宫又圆又亮，医生说好完美，婆婆说好生养，他们说很好用。我却觉得，我的子宫好像一个行囊，装着责任、装着希望，装着人类的祈盼，装着美好的未来，装着只有我们女性才有的武器，装着奔赴千山万水的勇气……可我只能跪着行走，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谁有子宫，谁才有话语权，不是这样吗？”
“我想，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系统。人类，不该被分类男性和女性，应该是一级人类和二极人类。我们，天生就是二级人类，像草被牛吃、小鱼被大鱼吃……这样的二级人类，就是低人一等，就是要服从，就是要让渡话语权，就是什么都不能做主，就是要被围剿……哎，不这样想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自我开解，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从法律到道德，处处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