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二级人类,一切都很好解释了。有时候太清醒,真的好痛苦,是吧?”
啪嗒,一滴眼泪掉下来,恰好落在问号的小圆点上,眼泪洇开,往下坠落着,拉出好长的一道水渍,像过去背上的血,怎么也擦不干,黏黏糊糊,封死了心。
丘頔站直身体,微微眯起眼,从这头看向那头,每一个字都在跳舞。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想了想,在最后一块板上“唰唰唰”地写字。
写了很多,又擦掉,再写,再擦……最后用手掌笼着,悄悄的,只留下四个字。
金豆:“汪汪汪?”
丘頔跟它贴了贴脸:“不告诉你。”又补充:“你能猜到的,不是吗?”
金豆咧了咧嘴。
“我成功了。”丘頔仰起脸。
【还要继续吗?】
“我的奖励呢?”
【还要继续吗?】
丘頔缩了缩眸子,目色很冷:“你说呢?”她的小腹里,早就只有她们。
【恭喜你,获得一个好娃娃。】
“?”丘頔一把展开四十米的长刀。
【咳咳,那叫什么,玩具娃娃,新型人类娃娃。】
丘頔眯了眯眼,将四十米的长刀收回去。
“汪汪!”
丘頔揉了下金豆的耳朵:“你想要啊?等我先研究一下。”
一个光秃秃的新型人类娃娃,巴掌大,没有任何生育器官。很好,是她们新型人类,拥有话语权、生育权和选择权等的新型人类。丘頔左右摆弄了一会儿,然后呢?
她猛地一拍脑袋,从手串、颈链上取下几样东西:蝴蝶结头发、拳击手套和蓝色口哨。依次戴在小人的头上、脖子里和手上。显得有些怪异,不男不……不!是女孩!英勇可爱的女孩!
丘頔全都想起来了,她喃喃地:“珊珊……”
有一天,珊珊从幼儿园带回来一个玩具,正是类似的娃娃。珊珊一边给娃娃穿戴,一边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妈妈,可以再给我买一只很小很小的玩具小狗吗?”
“干什么?”丘頔记得自己的语气又冷又不耐烦。
珊珊缩了缩脖子:“小狗陪着娃……”
啪,丘頔当时一把夺走娃娃,从窗户扔了出去,双唇绷成两片刀:“什么小狗陪着娃娃?是弟弟陪着姐姐!你这个娃娃不男不女的,像什么姐姐样子?!以后不准再拿这种脏东西!”
珊珊没有哭,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头。
……
丘頔张开嘴巴,像岸上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珊珊,她的珊珊。
最初,她给她起的名字是“山山”,可是被说成“不男不女”,后来改了字。
“汪汪汪汪!”金豆叫起来。
丘頔直起身体,坐好,将娃娃绑在小狗牙的铁链上,挂在金豆的脖子里。
哗啦作响的铁链不是铃铛,是武器。她已经明白了。
金豆咧开嘴,原地转了个圈。
丘頔抱起它,放在曲起的膝头,左脸蹭着金豆的脑袋,右手拎起它颈间的娃娃,放在自己一只眼上,看向远方。
透过这只娃娃,她看见一座大山轰然倒塌,哗啦啦,残肢断骨落了一地,然后跌进看不见的深渊。有多少她们,被吃干抹净后,再被挑在刀尖被这样炫耀着?
数不清,早已数不清了。
更加可怕的是,她曾是挥刀的一分子。
丘頔一遍一遍地亲吻着娃娃:“山山,你足够好,本来就很好。”
浓雾一点点散去,天就要亮了。丘頔站起来,背着她的小狗和娃娃,朝迷宫的尽头走去。
欻,一个身影从她们旁边快速路过。随之而来的,是灼灼的旭光,自东方而来,照亮整片大地。丘頔眯了下眼睛,身后,迷宫消逝在草木疯涨的大森林里,身前,是一望无垠的康庄大道。
“等等我!”丘頔适应强光后,大喊。
那道身影来自于一个人,身被铠袍,手握长刀,脚下雪花飞溅,肩头晨曦凛然,她一步都不停,快步朝前。红日下,身影渐行渐远,孤条条的,却又似引着千军万马,虎步龙骧。
“等等我啊!”丘頔狂奔,“纪赏!”
前面的人微微侧了下头。是纪赏,也是丘頔自己。
“我,”她吞咽了下,有些紧张:“我是,是无敌啊。”
第52章 无敌 “鸡你爹的头!”
无敌终于追上纪赏, 气喘未定,弯着腰一边换气一边笑,脖颈间忽然有小片温热, 她立即抬起亮亮的眼眸,纪赏收回手:“什么时候改名字的?”
“唔……”无敌拿回她的手, 放在自己头顶,“你猜。”
纪赏大笑了起来,五指收紧, 轻轻抓了一把,放下来。
无敌晃了晃脑袋, 也笑起来。
棉花地,已经采摘完了,只剩棉花杆子东倒西歪地盘在地里。两人静静地站着,金豆四脚朝天, 两爪逗弄一只路过的蝴蝶,无敌就过一会儿看一眼纪赏,然后笑,如此反复。
纪赏:“干嘛啊?”
无敌:“嘿嘿。”
纪赏:“傻。”
无敌:“现在不傻了。”
远处,群山橙赤, 只是山, 只是缤纷的秋果,溢出饱满的清香,在小溪上荡起浅浅的可爱的涟漪。靠山村……唔,也该改名字了, 叫什么呢?无敌山村吧。
都忙碌着,无敌在一条一条结实的臂膀上看见无比灿烂的笑容,晶莹剔透。
美好的幻境消失, 当下原来也这样美好。
她们真的无敌。
还有正事要做。
无敌搓了搓笑僵的脸:“走,我们去柳……”
“汪!”金豆打断她。
无敌侧过身,几乎是一刹那,心底的平静、安然和幸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无尽头的愤怒,她两步迈过去,一把拎起玉龙的衣领:“你还敢出现?!”
“是你害死了你妈妈!是吧?!”
“装什么可怜巴巴,你们……你们最会装,装到被生下来,装到青春期,装到结婚,装到想要的后代出生,一步步露出残忍的面貌!”
“……”
她两手攥紧,被圈住的男孩面庞紫胀,无敌一点儿都没松劲,恨不得掐死他。她是怎么鬼迷心窍,跑到这种鬼地方去求一个男孩让她生儿子的?疯了,过去的她一定是疯了。
“跳啊!你怎么不跳崖了?!”无敌整个拎起玉龙,将他往地上扔。
可笑,“异能”失效了。
玉龙摔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平复后,冷静地问:“我做错了什么?”
顿了顿,继续:“不是我想长小鸡儿,不是我。是你想,难道不是吗?”玉龙站起来,仰起脸,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无敌的脑门:“你这里,都是那玩意儿,迟早变成——鸡头。”
无敌有一瞬的恍惚,而后挽起袖子:“鸡你爹的头!”
“无敌——”纪赏拦腰抱住她,“我们先葬了柳登云再说。”
提起柳登云,无敌的火气消了一半。对,柳登云尸骨未寒,背后凶手仍未找出。她现在“咔擦”了玉龙,她们又得进入新的循环,或者就此结束循环……
“你跟我来。”无敌用一根绳子绑在玉龙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朝纪赏道,“我跟他去现场,金豆去村里找可疑线索,你去把棉花地收拾了。”
纪赏没问她原因,只勾着唇角点头:“遵命。”
无敌笑着“哼”了声,扯着玉龙重新回到柳登云的家里。
她仍那样躺着,颈间的铁链在一抹秋阳的照耀下,凛凛生光。胸以下,血肉模糊。无敌看了一眼,不忍再看。一里一外两间屋子,桌椅、农具、锅碗瓢盆、衣服……都还随处放着,证明她离开的时间并不长。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无敌走过去,无字书。
“你妈妈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无敌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玉龙:“她不是我妈妈。”
察觉到无敌陡变的脸色,抿了抿唇又道:“男人啊。”
无敌紧蹙眉头,长久地垂眸盯着……很奇怪,玉龙大变了样似的,此前的玉龙可以说是“走投无路”,有着绝望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情绪,现在的他好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羊羔,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着胆子发出一些微弱的求救信号……无敌猛地晃了下头,苦笑,她怎么又屡教不改。
“玉龙,我不介意让你变成你妈妈那样。”丘頔的声音冷至冰点。
“……”玉龙猛地哆嗦一下,“不要!”
玉龙用另一只手紧紧摩梭着手腕上的绳结:“求你,不要……就算死,我想好好死。”
无敌绷着脸:“说!”
玉龙垂下眼睛,回答她的问题:“前夫,鳏夫,亲爹,前公公……还能是什么人呢?”
良久,无敌吐出梗在喉头的一团浊气,顺了顺胸口,慢慢恢复平静。
是啊,还能是什么人呢?
小时候是哥哥、弟弟,长大后是丈夫、亲爹、公公,以及变成男人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