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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房内欢欣,云家厅堂里安静许多。
胡保正来做客,带了两只活鸡、半扇猪肉并新鲜瓜果无数,满满一车。
这些年云家和保正家往来尚可,却不像今日这般这样拿人家东西。
云广汉惊呆了:“这怎么好拿你老的。”
胡保正:“老云你太客气了,都是邻里嘛,是吧陆大人?”
屋内几人都看陆挚,陆挚搁了茶盏,浅笑:“无妨,既都是邻里,便收了。”
得了陆挚这一声,云广汉这才叫云谷把吃的扛去厨房。
人家一家子好不容易相见,胡保正没赖着,小片刻后告辞。
屋内又只剩下陆挚、云广汉、云谷以及知知丈夫李翼。
从前陆挚每次陪云芹回云家,云广汉想到他是读书人,就不知能和他聊什么。
今时今日,陆挚一袭湖蓝色宝相花纹襕衣,长眉入鬓,鼻梁挺括,气质凛然,光是坐着吃茶不说话,更无人敢问别的。
陆挚自也觉察到,他主动问:“家里近来可好?”
云广汉说:“好,好着。”
开了头,云谷问:“姐夫,我有一事奇怪,前面不是说只是大姐和阿蔗回来么。”
陆挚便与云芹一样,解释了外放的事,如今可不止住一个月。
云广汉、云谷很是惊喜。
李翼留意到另一件事,问:“姐夫在哪个县里做官?”
云广汉:“也是啊,这可不就是县令老爷了?难怪老胡非要跑这一趟。”
陆挚道:“我在淮州权知州事。”
刹那,李翼和云谷都哑了,知州?竟然是知州哩!
县令都了不得了,竟然是知州老爷!
不过,陆挚从不爱显摆这些,他们自也不会知道他官职比知州还要高。
云广汉好歹年岁长,清清嗓子,又问:“那,那阳河县县令老爷也归你管?”
陆挚一笑:“是这样。”
云广汉:“不得了了,老胡的东西我们可不能收啊!”
岂不是替陆挚收受贿赂了?
陆挚:“活鸡三百文,猪肉半贯钱,蔬果三百文,合起来一两银子正是一点心意,不必惊惶。”
云广汉:“哦,哦,这样啊。”
陆挚知晓今日他身份不同往日,有些话也得直说。
他手搭在膝盖上,气度从容,道:“收了没什么,来日再回差不多的东西就是,可那些贵重的收不得。”
云广汉:“当然,家里日子一年好过一年,本来并不缺这些。”
云谷:“指定不叫姐夫为难。”
李翼也说:“都明白的。”
陆挚原想着提这些难免伤情面,只是,他不愿再像与王文青那般,不如提早说了。
却忘了,云芹家人从来不贪小利。
他暗自松一口气,又说起淮州,直接说了这些话,大家反倒是聊开了。
…
这一日,家里拖到酉时末才吃晚饭。
夏日天黑得晚,云朵如浪花,被霞光涂抹成金红,铺满半边天。
屋内点了几根蜡烛,火光通明,文木花掌勺,知知和何月娥打下手,用胡保正送的食材做了八菜一汤。
家里人口多,打了两张木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云芹与陆挚坐在一处,与当年坐的位置无差。
云广汉拎出一坛酒,说是隔壁老刘送的,烈度不比当年桑落酒差。
文木花一听,连忙拦住云广汉:“浅吃几杯就行了,怎么,又要灌你女婿啊?”
云芹和陆挚目光闪烁,家里人还以为陆挚不会吃酒呢。
到底云广汉年纪大了,云芹劝说:“爹,少吃点酒,酒对身体不好。”
云广汉:“也是。”
文木花笑说:“还得是阿芹说,我说多了你爹还不爱听,男人到这个年纪早该保养了!”
云芹捧着碗点头。
知知和何月娥也都说:“是该注意身体。”
云谷:“今日大家都欢喜,多吃两杯也无妨,对吧?”
李翼正襟危坐:“舅子说得有道理。”
陆挚笑了下:“是。”
云广汉自给陆挚、云谷、李翼几人斟了一杯,说:“那就只吃三杯,乐呵一下。”
…
饭毕,文木花留云芹在家住一晚。
云芹说:“我带了衣裳,就是要住一晚的。”
文木花放心了,说:“阿蔗住的地方我也早早备好了,今晚你爹和谷子睡,阿蔗来隔间和我睡。”
文木花房间旁新砌一个隔间,地方不大,床铺占了泰半,褥子上铺草席,干净又凉爽。
祖孙俩今晚睡一块,云芹与陆挚则去她以前住的屋子。
那酒果然烈,他只吃了三杯,身上带着酒气,要是眼神迷离一点,便叫人以为要醉了。
实际上,文木花也以为他五分醉,叫云芹留心。
然而陆挚清醒着。
他打了一盆水给云芹洗脸擦身,再用这盆水自己也擦脸擦身。
泼了水后,他就在云芹房内转圈,这儿瞧瞧,那儿摸摸。
过去他来过一次云芹的闺房,可那时知知还住着,他不好仔细查看。
地方小,他却怎么也看不够。
他问:“这张桌子是你小时候用的?”
云芹说:“对,缺掉的角,我记得是不小心被我推倒了。”
陆挚闷声笑了会儿。
云芹换好夏衫,问:“睡吗?”
陆挚:“睡。”
床不算大,却没影响,反正他俩睡觉不需床多大,常常不知不觉间,就滚到了一处。
他又蹭蹭她鬓发,低声:“亲一会儿。”
云芹亲他干爽的下颌,陆挚噙住她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一个温柔缱绻的吻过后,他从鼻间笑了声,说:“上次躺在这张床上,是好久以前了。”
云芹:“唔?”
陆挚指向紧闭的大门,笑说:“回门那日,我在你床上躺着,你还给我脱衣裳。”
云芹:“脱衣裳?”
陆挚:“没错,叫我好心惊。”
云芹眨眨眼:“别是给你解个衣襟,就成脱衣裳了吧?”
陆挚:“……”
虽然被拆穿,他气定神闲,继续:“那天我就这么躺着,你和岳母在门口聊天。”
当时下了场雨,天色半阴不晴,然而雨停时,房□□.入一束淡淡的日光。
日光下,尘埃漂浮,屋内罩上一层白茫茫。
屋外,十八岁的云芹望进屋内,她刚听母亲说这个房间是留给自己的,面色恍惚,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地面。
装醉的陆挚悄悄睁眼,轻看日光后清透明澈的她。
那一刻的安心,与此时的安心,融合成心口一团暖热。
他嗤嗤笑了起来。
云芹听他无端发笑,用手背贴贴他额头:“真醉啦?”
陆挚:“不知道怎么说……就觉得很美满。”
他体会过书中黄金屋的欣喜,体会过大权在握的痛快,可此时这种感受,才是他毕生追求。
其余都是比不得的。
看他目中柔和,云芹不由好笑,她撑起胳膊,小声说:“咳咳,看来……”
陆挚忽的警惕起来。
果然,云芹快速说:“看来和娘说的一样,真的到年纪了,竟感慨起过去。”
说完她就想跑。
陆挚却早料到了,他一下按住她双手,拦住她的“逃跑”路径,好笑说:“谁到年纪了,你再好好想一下。”
云芹两只手都被陆挚钳着,她翘起尾指指向缺了一角的桌子:“是它,老到掉角。”
陆挚:“……”
他低头咬住她指尖。
……
…
陆挚五月中旬上任,时间尚早。
在云家歇了两三日后,由何玉娘带路,云芹、陆挚和陆蔗上山祭拜。
翻过这山路就是以前姚益住的“山外有山”,再往深处走,到没有炊烟之处,是村里墓地,何家老太太曹妙君长眠于此。
陆挚背着祭品,搀扶母亲何玉娘走在前面。
日前下过雨,山路泥泞,云芹鞋底沾了不少泥土。
道路两旁露出干净的石头,她在上面蹭鞋底,招手把陆蔗叫去:“来,刮刮泥土。”
陆蔗:“好多土。”
蹭了会儿,云芹踩另一块干净的石头,避开泥土,陆蔗跟在她后面。
陆挚和何玉娘停下歇息,看她俩从蹭鞋到踩石块,又是好笑。
在山里,云芹总归能找到好玩的事。
渐渐的,山道两旁多了一些石碑,几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舞,追着云芹几人的脚步,到了老太太墓碑前。
石头还新,大字刻“显妣何母曹妙君之墓”,小字则是生卒年月。
墓上生了一茬新草,陆挚用镰刀割掉,云芹和何玉娘摆上祭品蜡烛。
收拾停当,陆蔗磕头。
拜过后,几人吃了点干粮,陆挚望着满眼山清水秀,道:“这里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