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巧君却反常地沉默了。
她低着头,无声往嘴里塞着甜汤,喉头发酸。
她怀何金燕时,经常吃云芹做的饭菜。
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自己忘了她手艺的滋味,却也一下吃了出来。
那时又岂会料到,何善宝几经调养,还是生不出孩子。
她这一生只有何金燕一个孩子,难免孤独,所以方才问云芹住哪,是想说东院宅子多,可以来住。
不过,她更知道,云芹和陆挚不再是当年需要借住何家,他们已有了自己的家。
一旁,李茹惠很清楚知晓邓巧君的无奈。
她叹了声,没说什么。
云芹便也静静吃东西,不多打搅她。
很快,邓巧君散了情绪,问出了自己的疑虑:“云芹,人都说多子多福,你和陆表弟怎么只有一个孩子?”
林道雪也问过这个问题。
云芹搅搅调羹,说:“一开始只是不着急要第二个孩子。”
盛京新鲜东西多,她和陆挚听说肠衣,便用上了它,避着避着就成习惯。
再没有想过第二个孩子。
邓巧君:“就一个孩子,你们也不怕将来孤独。”
云芹回道:“我从未想过孩子该陪我,亦或者陪谁。再说,我和陆挚每天都很充实。”
两人就算无所事事,躺在床上睡大觉,也十分满足。
邓巧君一愣一愣的:“你这话……真玄乎。”
李茹惠:“是呀,我可听不太懂。”
云芹笑说:“那不说这个了,”又问:“家中吃的如何?十文钱能买多少东西?”
邓巧君:“嗐,这几年铜钱越来越不值钱……”
“……”
屋外,陆蔗刚见过舅爷、表伯父等等回来,悄悄听了一耳朵。
她笑了,她能立刻懂母亲的意思,何等妙趣。
……
前堂里,这次过来的是何宗远和何佩赟。
何宗远今年四十九,膝下已有好几个孙。
他同陆挚说:“我父亲近来崴了脚,不方便走动,下回再来拜访。”
陆挚:“无妨。”
何大舅老了,他不至于为难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何宗远给何佩赟使眼色:“以前表叔教过你读书,是你先生,还记得么?”
何佩赟今年二十八,前几年考中秀才,知读书不容易,又早早向往陆挚三元及第,又是拱手行礼。
陆挚抬手虚扶,说:“方才已经拜见过了,不必拘礼。”
何佩赟:“是,表叔。”
何宗远试探问:“表弟现在还住在长林村,是不是州府那边没修缮好?要不要回家住几日。”
陆挚:“不必了,这儿就住得很好。”
忽然,何宗远抬袖掩面,说:“从前就知道以弟之才定能高中功名,可惜兄实在无能为力,一年年拖下去,没了指望。”
“可怜我儿,州学那边断了关系,也没法去州学……”
他这番哭诉,仿佛当年与陆挚感情有多深厚。
陆挚方才考过何佩赟,他的学识比当年何宗远的扎实,本可以进州学,只是缺了点机会。
记起老太太疼惜何宗远,他不吝于给一次机会,问何佩赟:“你读书有进益,自当去阳河县的州学,如何?”
何佩赟禁不住喜色:“表叔愿意推荐,侄儿感激不尽。”
陆挚:“州学是读书之地,莫要想着吃酒,辜负了年月。”
何佩赟:“侄儿明白。”
何宗远尴尬。
当年他有几年发愤图强,可一年年考不上,又听闻陆挚连中三元,金榜题名天街夸官风光无限,他就逐日地吃酒放纵。
到他四十岁,断了继续科举的心。
而祖母去世后,家中许多关系都断了,州学就没了回应。
何佩赟只好辗转求学,十分不容易。
好在走了一个老太太,就来一个陆挚。
如今,何宗远半点不敢忌恨陆挚,只巴不得能背靠陆家好乘凉。
当年何家背靠冯家做庄头,如今陆家不比冯家差,还是当地大官,最重要是有一层亲戚关系。
他心内打算盘,却听陆挚说:“我为一州长官,是可以帮些小忙。”
“可是,若你们家里有什么事,又或者替别人求到我面前,我不会徇私枉法。”
他语调平静,神色淡然,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告知,为官多年,自是不怒自威。
何宗远和何佩赟心思被戳破,脸色微变。
他们支支吾吾,没再说别的。
同样的话,陆挚已和云家人说过,两相对比,方知云家人的可贵。
但他并不失望,本是在预料之内。
回淮州避不开人情世故,但都是小事,他不至于处理不好。
至于何家人信不信,日后便知分晓。
揭过此事,陆挚还想端茶送客。
何宗远又说:“还有一事,再过两月,家里要办我爹七十大寿宴席,届时,表弟一定要来。”
何大舅还没到七十岁整,今年是六十九,当地习俗,大寿要提前一年办。
陆挚:“好。”
时候差不多,云芹和何玉娘、陆蔗一道送李茹惠、邓巧君、何小灵等出来。
何家几人在大门口告辞。
出门后还没走远,邓巧君质问何宗远:“家里坐马车去州府也就一日,大兄每次去州府看榜都逗留那么久,可真是潇洒啊。”
何宗远在陆挚这不敢高声,在邓巧君那立刻换了嘴脸:
“弟妹实在可笑,到那边歇一下又如何,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倒是善宝最近总带人回家里正堂吃酒……”
“……”
陆挚关门,隔开外头的嘈杂声,留下门内一片清净悠闲。
陆蔗思索,何家和云家很不一样,私心里论,她更喜爱云家。
何玉娘问她:“家里给你留了个小书房,可要来看看?”
陆蔗高兴道:“来了!”
自然,她也喜爱祖母。
祖孙俩去看书房了,云芹想起方才何家人的模样,和陆挚说:“日后就热闹了。”
陆挚低低一笑,说:“到时候上淮州,就吵不到了。”
他又说:“对了,前头说过,娘五十九大寿,咱们也淮州酒楼吃?”
云芹笑说:“好。”
陆挚还惦记一事,问:“山药莲子甜汤可好了没?”
云芹摸摸自己肚子。
陆挚没得她回应,迈进房中,只看案几上各自放了几副碗勺,碗底一干二净,但屋内还有一股甜汤清香。
他一愣,问:“你们全吃完了?”
云芹把手从肚子前拿下来,说:“不是我吃完的,二嫂、三嫂都吃了。”
陆挚:“没有给我留?”
云芹模棱两可:“唔……”
陆挚脚步一转朝门口走去,从鼻间轻哼:“我去找嫂子们讨回来。”
云芹终于笑了出来,去拉他的手,说:“留了,留了。”
陆挚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清楚,云芹一定会给他留。
但她要逗弄自己,他便忍不住顺着她做戏,看她从眼底藏着得逞的小得意。
而云芹把那碗甜汤藏在博古架上,又找了本书搁在前面,她双手把它端下来,说:“陆大人请。”
陆挚两指捏着薄薄的碗沿,先吃一口汤。
下一刻,他微微抬眉。
云芹总算等到他吃下,两眼如弯月,笑出了声:“你这碗还没下糖。”
陆挚:“……”
他顺着云芹,云芹也在顺着他,几经周折,也是“捉弄”到他。
他实在好笑,在云芹乐滋滋去拿糖块时,他却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尝。
其实也是甜的。
第117章 番外二
…
七月, 傍晚暑气依然强盛,马蹄越过一片草丛,与窸窣蛩鸣应和。
正是饭点, 村里交织着饭菜香味, 陆挚的马停在云家院子外,他踩马鞍下马。
文木花在院子里摘瓜果, 远远就发现他与随从李辗的身影, 叫他:“来了啊, 快吃点茶水。”
陆挚笑说:“谢岳父岳母。”
他双手端过陶碗,无声饮水。
文木花有点担心。
陆挚已到州府上值, 州府新陆府还没砌好, 这段时日云芹带着陆蔗住阳溪村、长林村, 所以陆挚一得空, 就往村里跑。
纵然骑马方便, 来来去去, 耗的都是精力。
瞅了个空, 文木花问李辗:“你家老爷可不累?”
李辗:“老太太有所不知,千金难买老爷高兴。”
但凡经历过当年杭州那两个月,他就说不出“不好”。
相比那时,如今陆老爷日日有盼头, 待人不减随和,这点就够了。
好一会儿,太阳坠入山头,路上总算传来说话声。
陆挚放下削好皮的瓜,起身眺望。
云芹左手拎着一把斧头,单肩扛着一棵高瘦适宜的树,一摇一摆从山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