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 陆蔗和一众十几岁的小孩纷纷拿着农具,神情是累得发懵。
文木花“哎哟”一声:“水晾凉了,都来吃点。”
陆蔗随身带的水囊早就空了,她接过外祖母递来的碗,一碗茶一半吃到嘴里,一半喂衣襟,可见喝得着急。
文木花掏出手帕给她擦水,边说:“慢些,慢些。”
陆蔗连喝两碗水,缓了过来。
陆挚接过云芹带回来的树,一边问陆蔗:“好玩吗?”
陆蔗高呼:“上当了!”
前几日,云芹说要上山玩,以陆蔗为首,自家的、何家的小孩都巴着她,要她带她们一起,毕竟家里可没人出这个头。
当时,知知、何月娥、何小灵好几人露出一种略显奇怪的笑。
何小灵更是把何金燕也推过来,说是大家小时候都玩过,不能缺她一个。
结果,竟是去当劳力了。
她们真是好严的口风。
云芹拍掉袖子上的叶子,笑问:“那不好玩吗?”
陆蔗没有摇头,其实仔细盘算,虽然犁了半片地,但云芹没有食言。
她、何金燕和几个小孩都说不出不好玩。
陆挚暗暗对云芹说:“明年还得上当。”
云芹小声:“正合我意。”
她这次上山是为新家找一棵果树。
前不久,她逛过淮州还在建的新宅子,院子很大,她和陆挚都觉得种果树好。
目下这棵精挑细选的石榴树,枝叶茂盛,树根连带着湿润的土,树龄很合适。
陆挚把树交给李辗和另一个随从,让他们先把它送回淮州种下。
等何金燕带着小孩们领了钱回何家,云家也开饭了。
陆蔗饥肠辘辘,大口吃着饭菜。
云谷和何月娥给她倒水:“蔗丫头,别噎着。”
陆蔗“唔唔”两声。
云芹问文木花:“我们下来时在山神庙歇了会儿,它似乎被翻新过?”
文木花给云芹和陆蔗分别夹了块鸡肉,才说:“对,说来也是年头的事,那老道人云游回来了。”
陆挚问云芹:“《打醮记》里的道人?”
云芹:“是她。”
老道人外出三十年,筚路蓝褛,背着数卷快绝迹的经书回山神庙,是一桩美谈。
云芹记得小时候自己与她玩耍的事迹,也才有了《打醮记》。
真要说起来,也幸亏有她,云芹小时候有一回瞒着文木花上山摘樱桃,差点迷路,是她拿着火把引她回家。
云芹说:“我今日去庙里没碰到她,改日再去拜访。”
文木花:“也好,多带点吃的上去,她也不容易。你打算哪日去?”
云芹已经歇够了,要忙铺子的账,便说:“等宴席过后就有空了。”
文木花:“宴席?”
陆挚对文木花几人解释:“下个月四日是我大舅的寿宴,劳烦父亲母亲来何家。”
云广汉:“不劳烦,亲家的好事嘛。”
文木花掐指一算,试探着问:“说到大寿,亲家母丁亥年生,今年逢大寿的九,你们怎么说?”
陆挚:“正也要说这事,我大舅寿宴过后,母亲也要在九月十一日办寿宴,我和云芹打算在酒楼办几桌,请亲近的几家一同吃。”
文木花“嚯嚯”地笑:“好好好!这般最好!”
云广汉、云谷几人不知文木花为何这么高兴,只当是去州府酒楼吃很是稀奇。
实则不然。
文木花以前给老人办过大寿,也见过村里其余人家给老人办寿宴。
这种宴席,阖家欢乐,人人夸起子孙孝顺,老寿星也心满意足,可其实操办的媳妇们忙得一口温茶都喝不到。
如今,直接定下去酒楼吃,不叫云芹忙活,文木花放心了。
她更欣喜于都这么多年了,女儿女婿情谊不改,当初真是没选错。
…
不出文木花所料,八月四日这一天,何家媳妇韩银珠、李茹惠、何佩赟媳妇等忙得晕头转向。
知道今日宾客必然多,怕怠慢了客人,何家雇了个人力。
饶是如此,她们在厨房还是从大早上站到中午。
眼看宴席要开始,她们总算可以歇一歇,又闹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原来,家里雇那位人力婆子来帮忙时,同婆子说好一日两百文。
临了,何大舅妈见婆子总是温声细语的,就对她挑这挑那,一会儿嫌她手脚慢,一会儿又说家里不雇她,还可以雇别人,并不缺人。
都把人家送到东院自己开的小门,死活不肯付钱。
婆子冷笑:“那你说要给我多少钱?”
何大舅妈:“一百文。”
不承想,婆子并非真傻的,她啐了一口:“呸!你家好歹是村里大户,连一百文也压我,羞不羞!”
门口,李茹惠本想上前说这一百文自己出,免了这场争执。
韩银珠看出她的意图,嗤笑:“你可别,那一百文不如给我。”
李茹惠:“好歹是公公寿宴,闹开也不好。”
韩银珠:“咱是官老爷亲戚,谁敢瞧不起。”
下一刻,何大舅妈也对婆子说:“你知道我侄儿谁吗,我侄儿是淮州大官,到时候弄不死你!”
云芹、陆挚和陆蔗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一声。
何大舅妈所说也是村里皆知,那婆子有些惧,不知是否该继续争辩。
见状,陆蔗冷冷说了一句:“我没听说我爹是这样的人。”
门口几人愣住。
拿人发威却被听到,何大舅妈语气弱了,说:“也不是这样……”
婆子从来人形象里辨别一二,忙朝陆挚跪下,说:“青天大老爷!这家真是欺负人!”
陆挚扶起她,听她讲了一遍事由,又得李茹惠应证。
他道:“有言在先,舅母,请还了钱。”
何大舅妈不情不愿地结钱,此事方了。
李茹惠问云芹:“你们怎么不从大门那过来?”
今日大寿在正堂,大门那边热闹。
云芹笑说:“那儿人太多,才想走这边。”
韩银珠眼珠一转,热络得不行:“快进来,家里一直盼着你们。”
陆蔗虽没说什么,却撇着嘴。
云芹知道她有情绪,等韩银珠几人走后,她问陆蔗:“今日来吃好吃的,什么事惹得不开心了?”
陆蔗:“何家是不是总用爹爹的名头行事。”
她不想亲戚拿自家欺负百姓。
陆挚笑道:“不过拿我放狠话,我自不会这么做,久了他们说的话也没人信。”
陆蔗:“要防微杜渐。”
陆挚并没有因为早就预料到,就笑陆蔗白白担忧。
他回陆蔗:“好,很快何家就不敢了。”
陆蔗:“很快?”
云芹笑说:“我们今日来,也为这事。”
陆挚颔首,说:“宾客里有一个叫何家坑了钱的,到时候他闹起来,我令何家人还钱,只消这回,日后定少了许多事。”
他先前已事先知会何家人,不该恃强凌弱,却也知道,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应付这情况,就得用简单的办法。
若还有人不信,只要何家的门路走不通,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陆蔗:“那我们要做什么?”
云芹嗅嗅空气里食物的香味,说:“吃饭啊。”
陆蔗笑了出来。
陆挚官职惹出来的事,是该他自己解决。
这一日确也有许多人为陆挚来,纷纷见到陆挚并不偏颇何家。
从那之后,何家再拿他发威,旁人并不信,何家渐渐认了,自不必详述。
…
饭毕,云芹和李茹惠、邓巧君、韩银珠几人说话,陆蔗则与年轻女眷在一处。
何小灵承袭李茹惠的好手艺,绣花功夫极强。
她做了个兰花香囊送陆蔗,针脚细密,香囊精致小巧,里头分出三层,能放三种不同的干果。
陆蔗很喜欢,在手上来回摩挲观赏。
她答应何小灵,回头勾勒一幅兰花绣样送她。
何小灵欣喜:“那敢情好。哦对了,我家里以前有个绣样,叫虫子蛀了,你可以帮我看看么?”
陆蔗回:“好,那画大概多少年……”
话音未落,几个男青年朝她们走来,拱手行礼:“陆姑娘。”
何小灵:“你们是?”
前面的二十来岁的男人说:“在下刘仲,淮州州学学子。”
何小灵点头。
这次寿宴大,相对而言,何家地盘就太小,外面甚至打了七八张桌子。
村里计较不多,男女分席没那么明确,他们在陆挚治下州府读书,见到陆蔗过来打招呼,无可厚非。
巧的是,刘仲在阳河县的州学读书,与陆蔗表兄何佩赟结交到一处。
本来打过招呼便该走了,他瞥见陆蔗手里的东西,攀谈:“陆姑娘,这可是你所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