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蔗忽的发现,原来父亲并非平静。
他想让自己更强悍一些,以防万一。
她眼神渐渐坚定,说:“好,明日还是卯时。”
陆挚一笑。
自这日起,陆蔗每日晨起跑步,有时陆挚起晚了,她就和丫鬟、卫徽去跑步。
小半个月后,陆蔗才跑完洗了澡,家里早饭冒着热气,就看云芹托着一个碗,里面放着四张折起来的纸。
陆蔗:“这是什么?”
云芹:“这是你的表字。”
陆挚刚贴好胡须,颔首。
本来云芹和陆挚想在陆蔗十八岁时给她表字,只是如今,她十八岁生辰会在成都府过,就提前了。
云芹指着纸,说:“你选吧,抓到哪个是哪个。”
陆蔗有些好笑,问:“四个都很好听吗?”
云芹:“好听。快想破我脑袋了。”
陆挚撇过脸,无声地笑了下。
陆蔗犹豫了许久,拿起其中一张,一鼓作气展开,只看纸上两个字:青筠。
筠,即是竹子。
她的名,是从小到大云芹和陆挚对她的寄托,而她的字,则是因为她长成了竹子。
陆蔗小声念:“陆青筠,陆青筠……”
她忍不住哽咽,差点就想说自己不去成都府了。
但她在节节攀升,终究会探到自己的天空。
陆蔗匆匆抹泪,小自尊发作了,觉得哭起来怪丢人的,她转移话题:“真好听,我喜欢。另外三个是什么名字?”
云芹:“这个嘛。”
陆挚赶紧替云芹收纸,陆蔗意识到不对,抢过其中两张,打开全都是“青筠”二字。
不用想,最后一张肯定也是“青筠”。
陆蔗哼了声:“好哇,又哄我。”
云芹:“嘿嘿。”
…
既是陆蔗想去成都府,姚端写信送回成都府。
他如今暂住淮州驿站,趁河面未完全结冰,就回盛京。
在他离开前,陆蔗前往道谢。
姚端:“你客气了。”毕竟陆蔗去成都府,就不会那么快定下婚事。
想到这,他眉宇笑意轻快,自己倒没察觉这点。
陆蔗却一下从他眉间变化里,发现了他为何欣喜。
他很老成,可有些时候,他不经意泄露的少年气,却也很可爱。
她忽的无声一笑,似是不经意般,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觉得你比我大,不跟我玩的事么?”
姚端一直记得。
因为那时才说完他就后悔了,可是年纪太小,放不下脸面。
他轻轻蹙眉,说:“年少狂言,莫要当真。”
陆蔗:“不,我觉得挺好的。”
姚端后背一凉,屏住呼吸。
陆蔗又说:“假如真有那一日,我们各有自由,对么?”
姚端怔忪好一会儿,眼眸轻颤。
他原以为陆蔗会再次掐灭所有征兆,只是,她方才说的“那一日”,正是暗示成亲之日。
这便是柳暗花明。
他又记起陆蔗所说的“下一代”,正该此时表态。
大家族的冗杂,不该成为重担压在她身上。
于是,姚端朝她重重一揖,道:“是。我承诺,我家这一代起不会如上一代,必不拘着你。”
他太认真,陆蔗本来心境再平,也难免赧然。
她清清嗓子:“我是说‘假如’。”
姚端一笑:“‘假如’二字,足以令我欣喜万分。”
这话落,两人才意识到这话的分量。
他们一个看地面,一个看鞋尖,不敢相视,却又想看看彼此,目光闪烁。
再没了方才的坦荡。
陆蔗知道,年少的心动,能化成一种愿意与他走下去的决心,就足够了。
…
第二日清晨,姚端带人来陪陆蔗跑十里。
云芹听陆挚说后,非但不着急,兴奋得没了瞌睡虫,起来看热闹。
家门口,陆挚轻拧眉头。
没一会儿,卫徽先陆蔗回来,说是陆蔗和丫鬟几人在后面散步。
陆挚背着手,朝那个方向走去。
卫徽擦擦汗珠,说:“夫人,我先进府了。”
云芹:“去吧。”
卫徽刚要走进去,云芹忽的又说:“对了,你且抬头挺胸吧,总低着头不好。”
卫徽身形一僵。
再看笑意温和的云芹,他不再紧张,缓缓站好了,说:“好。”
他其实明白的,他即便真比小姐矮,小姐也不会喜欢自己。
至此,他便也放下了。
……
且说陆蔗想去成都府,姚端十分重视,送的信是重金加急的,不过一个月,回信就来了,应允了陆蔗的修画之旅。
云芹和陆挚查吉日,最后,何玉娘和陆蔗出行的时间定在光初十年二月。
若顺利的话,年末她们就回来了。
文木花和知知得知这孩子要出去修画,备了许多保暖衣物。
云家的传统,孩子出远门前,得去山神庙祭拜。
这回是云芹带陆蔗去。
山神神像旧了,面目依然慈祥,道人攒够了钱买了漆料,正给神像旁边的老虎上色。
见到云芹和陆蔗,她搁下笔和漆料,让陆蔗祭拜。
陆蔗拜完,就和丫鬟出门摘附近的枝叶玩。
云芹把书稿递给道人,说:“这是先前说的《打醮记》。”
道人把手里未干的漆擦到衣服上,双手接过书稿。
其实这一篇也才千字,不过云芹把原稿、誊写稿,全都带来了。
道人道:“字是很好。”
云芹:“下回叫陆挚给道观里写字。”
道人大喜过望:“听说能卖个五百两?”
云芹:“……”哇,这人和自己一样见钱眼开。
等道人看起《打醮记》,就不惦记钱了。
她颇为感慨:“我老了,有些事我本忘了,还好你记了下来。”
她翻向下一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画卷,突的哑声问:“这位是?”
云芹一瞧,那是很久以前霍征像,后来一直存在箱子底,日子越长,书稿越多,不留神就夹杂到一处。
云芹说:“他叫霍征,原来是京中禁军统领。”
道人:“现、现在呢?”
云芹:“现在是将军,去了凉州,怎么了?”
道人放下东西,她摇摇头,似乎想转移注意力,又去拿笔画虎。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颜色抹得很乱。
云芹察觉她心绪似乎大起伏中,便无声等她。
好一会儿,道人实在画不好虎,她丢下手里的笔,苦笑:“这张画画得极好,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他,过得好么?”
云芹也吃惊,这张画分明只有霍征可怖的模样。
只是道人的形态不作假。
她说:“霍将军没有亲人,做事有点得罪人。”
道人:“是么……”
外头,陆蔗捧着枝叶跑进来:“娘,李嬷嬷来了,回去了吗?”
云芹担心地又看了眼道人,道人缓过神,说:“我没事……这张画可以送我吗?”
云芹笑说:“好。”
告别道人,云芹走出屋外,李佩姑站在陆蔗身旁,她有些好奇,翘首望进庙内。
云芹随她的目光回头,天光白如练,屋内昏暗,光影里,尘埃飞舞,道人捧着那张纸,重重低着头,浑身颤抖。
李佩姑:“她好似哭了,唉……”
云芹:“唔。”
这个月末,淮州的陆府建好了,家私也都到位,文木花、云广汉一行来帮云芹搬东西。
云谷和知知比谁搬得多,吃饭时,手都抖得快拿不稳筷子。
文木花道:“该!”
知知:“就是。”
陆挚怕舅子伤了筋骨,说:“谷弟,衙门张都头擅长抓筋骨,让他给你看一下。”
云谷:“不用不用,歇一日就好了。”
何月娥、云小山几人也说该看,云谷还想说什么,云芹斜睨他,直接说:“得看。”
云谷:“好吧。”
好在确实不是大事,张都头说歇息一日就好,云谷就又自得起来:“都说没事了,你们瞎担心。”
文木花嗑瓜子,一边批评他:“就爱逞强,过几日山神庙扫尘,他指定又冲最前。”
云芹疑惑:“道人不是回来了么。”
文木花又说:“哎,前两天她又走了,说来也是奇怪,她回来只给山神像上了个色。”
云芹微微一愣。
知知说:“上了色后,神像好漂亮,大姐你看到没?”
云芹笑说:“上回只看了个大概,下回仔细看看。”
不多时,云家人歇在了淮州府内,何玉娘和文木花商议铺子,陆蔗去房内修画。
云芹和陆挚则在自己的院子里。
这个院子稍大,栽着一棵石榴树,正是云芹前几个月从山上扛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