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蔗:“……”
见状,云芹溜了,把宝珍的东西给何玉娘。
宝珍一如既往,送了一盒铸刻“长寿”字样的金条。
何玉娘眼前都要睁不开:“能收么?”
云芹:“能叫姚端带来的,想来皇帝过了目,娘只收了就是。”
这堆金子不知叫谁瞥见,传出去就成郡主赐了陆蔗祖母一座金山。
再加上卫徽带来的、淮州下辖县令送的各样寿礼,这个寿宴想低调也难。
晚上吃饭,何玉娘叹气:“如果我到六十九,就不办寿宴了。”
陆蔗:“那奶奶七十九了再办。”
何玉娘好气又好笑:“你累死我这把老骨头吧!”
陆蔗:“不累你,到时你往椅子一坐,子子孙孙来拜就是。”
想到那画面,云芹和陆挚都笑了。
…
过了重阳,九月十一,陆挚花十两银子定下淮州酒楼二楼一日,请一圈亲戚友人。
这日流程就简,何佩赟携带妻女见何玉娘。
几个小孩喊她“老姑祖”,祝寿词背得流利。
何玉娘给了红封。
没一会儿,云家一家子和山神庙的女冠坐了三辆马车抵达。
文木花与何玉娘说:“老亲家,今日大喜!我带小孩们来贺寿。”
何玉娘喜她的爽利大方,笑说:“同喜。”
那女冠半头白发,五六十岁的年纪,她容貌沧桑,脸上几道泛白的疤痕,经过岁月打磨的眼神睿智亲和。
她亲手抄了一卷《道德经》经书送何玉娘。
陆挚终于见到《打醮记》的另一位角色,也算是云芹的忘年交,他朝她郑重作揖行晚辈礼。
到底是一州长官,道人赶紧起身:“大人实在客气。”
陆挚说:“道人不知,我很早听说过你。”
道人几十年云游,与俗世本不该有交集,她好奇:“听说过我?”
陆挚看了眼云芹,便说了《打醮记》这回事。
道人笑说:“原来如此,不知哪日我可否有幸看看?”
云芹点点头,说:“到时我送到庙里。”
前几年,她不大能看得下《打醮记》。
分明她亲自写的,但那时候太稚嫩,着笔生涩,枯燥乏味,她再有自信,也得承认它不够好。
然而这几年,她能从简单的用词里,读出一种随心。
难怪陆挚总把它与后记当宝贝。
宾客来齐后,逐渐上菜,菜品是云芹敲定的,味道没得说。
何大舅一家坐一桌,韩银珠掰开一只蟹给孙子:“紫蟹可得多吃点,回家就吃不着了。”
孙子问:“曾祖生辰时,怎么没有这个呀?”
桌上几人被问得陷入死寂。
何大舅郁闷,妹妹的大寿尽量低调,却也难掩排场。
还是孩子争气,自己如何比。
他刚这么想,何宗远却说:“父亲当初若与姑姑关系好些,咱们也有好事。”
可见,他以为自己与陆挚的差距,是父母的差距。
何大舅火大:“什么话!”
何宗远还没回,何佩赟吃了两杯酒,大着舌头:“说来说去,二姐才最可惜。”
就在刚刚,何佩赟带孩子拜寿,听何玉娘和云芹聊何桂娥。
她们口中的何桂娥常写信回来,知道赶不及寿宴,绣了一条抹额捎来。
何佩赟很不是滋味。
他又说父亲母亲:“当时你们欺压二姐,二姐如今是官娘子,却不和家里往来,若我有个官姐夫,定是比现在好。”
可见,他以为自己不得志是因为父母。
韩银珠尴尬,何宗远更是恼火,忍了一肚子气。
而陆蔗早就留意到这儿不对。
散宴后,她向坐得离那桌近的姚端打听:“他们又怎么了?”
若是旁人问,姚端只两句应付。
既是陆蔗问,他记性又好,复述出了九成。
陆蔗思忖了一下,轻摇头:“有样学样,下一代估摸也一样。”
姚端作为外人,不好评价他们,可陆蔗的话,叫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母亲林道雪作为姚家妇,夙兴夜寐,日夜操劳,到头来落了个“理所当然”,寒了心。
陆蔗这句“有样学样”,仿佛在说若做姚家媳妇逃不过这个圈。
他些微恍然,又听陆蔗问:“对了,你不是说带了旧书给我么?”
他回过神:“我让人拿来。”
这是姚家藏的旧书,虽算不上孤本,市面也难觅。
他读过后觉得不错,本意是送她消遣。
然而,陆蔗接过书后,却摸着封皮,琢磨起它的磨损程度。
她道:“这书修起来不容易。”
姚端解释:“是不容易。成都府老家有个书库,我前几年回家时,许多书、画年久难修,家里管不来。”
那么多书画随意堆放,有些还是孤本。
陆蔗心疼:“都是好书好画,为何这么糟蹋?”
姚端不怕揭自家的短,小声道:“那几年祖父去世,家里闹分家。”
陆蔗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守孝一年。
也是,何家不过乡下殷实人家,分家都闹得难看,何况姚家是大族。
这一夜,陆蔗和姚端都睡不着。
姚端是为陆蔗那句“下一代也一样”,他一字字琢磨着这句话,辗转反侧。
陆蔗是为那些无人修缮的书画。
她生出想修它们的念头,心潮澎湃,可那是别人家事,轮不到自己插手。
如此纠结几日,陆蔗还是去找云芹。
她声音有些弱:“娘,我有一件事……”
云芹早知她这几天不对了,说:“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陆蔗抱着云芹撒娇:“实在不好说。”
云芹:“你先跟我说,再看是不是不好。”
受了鼓励,陆蔗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想去蜀地。”
她说了姚家的情况。
云芹倒也清楚,林道雪曾也痛心骂过姚家人。
他们不保养那些书画,是怕谁先去修谁就占了书,所以每当有人主张修缮,立刻就被拦着,是宁可那些书画烂掉。
那么陆蔗去修,反而最合适。
第一,她不算是姚家的谁请过去的,第二,她身后是陆家,是宝珍。
说完这些,陆蔗垂着眼睫,没说话。
云芹也想了许久。
她笑了笑,说:“你要去成都府,来回加上修书时间,少说也要一年。”
陆蔗不敢相信:“这就算起时间啦?我真能去吗?”
云芹:“如今水路通畅,不缺钱,侍卫丫鬟都可以安排……我找不到拦着你的理由。”
陆蔗:“你会担心我吗?”
云芹揉揉她脑袋,说:“会。”
就算陆蔗带了三千侍卫,她也无法彻底放心。
但她不可能把陆蔗一辈子拘在自己身边。
陆蔗与云芹深有默契,她明白云芹没说出的话,也因此眼眶更加湿润,说:“爹和祖母那儿……”
云芹笑了:“他们也会让你去的。”
她牵起陆蔗的手,说:“走,这就去找你祖母。”
何玉娘和李佩姑正在量衣裳,见母女齐齐进来,陆蔗眼眸泛红,哭过似的。
她不由担心,问:“怎么啦?”
待得听云芹解释,何玉娘松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来我也想出去走走,我就和你一道去。”
陆蔗扑到何玉娘怀里。
晚上,陆挚下值回来,知道了此事,他眉头轻抬,反应甚是平静。
陆蔗便也以为这一关就过了,直到饭后,陆挚吩咐自己:“明日你卯时起来。”
陆蔗有些摸不准陆挚的意思。
晚上,云芹和她看地图,她指着江州:“江州知州是你邢叔叔,汪净荷也住这儿,到时候,你替我见见她。”
陆蔗应答,又想起陆挚的吩咐,问云芹:“爹明天要我卯时起来是为何。”
云芹笑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蔗:“好吧。”
她平日卯时三刻起来,如今天气渐凉,卯时,她忍着困意把自己从床上拔下来,心内疑惑愈盛。
陆挚没让她再猜,一个大早,他扔了个水囊给陆蔗:“走吧。”
陆蔗:“去哪?”
陆挚:“沿江边一圈。”
陆蔗暗道,这真是亲爹。
陆挚已经跑了起来,陆蔗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起初还好,到了八.九里,她累得不行,忙道:“爹,我要歇息会儿。”
反观陆挚,气息十分平稳,他掐算时间,说:“明天还是卯时,如何?”
陆蔗摆摆手:“太累了。”
陆挚等她缓过来,才缓声说:“你与你祖母要去陌生的地界,外面并非只有良善之人。”
“我和你娘会请侍卫护卫你们,但,我希望你也能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