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挤出这人的血一探究竟。
可见刀身的寒光一闪,那络腮胡像是被吓到了,哽着脖子直嚷嚷。
高声穿透街巷,把周围人群全都喊了过来。
苏未晞眼见情形不对,忙笑着解释。
可人们并不买账,对着温堇禾指指点点,叽叽咕咕凑头嘟囔,夹杂着无数骗子、疯婆娘的声音。
络腮胡仍在躲闪,温堇禾瞬间怒了,她高喊道:“别动!”
伤口划得并不深,血渗出一道丝线,可就在她伸手触摸鲜血之时,余光忽而瞥见躲在人群中盯着她的男人。
那目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顷刻间令她回到了昨日背后那束阴鸷的眼神。
她微抿双唇,眼神一动便放开了络腮胡的手。
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她偏不当那个蝉,她只会是那只黄雀。
良久,她从背包中翻出一只破旧的牛角,递给络腮胡。
“这物件定要放在身上,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牛角上布满了图腾,可卜算妖踪,卦响则妖现。妖现时可抵挡片刻,能拖一时是一时,至于命该不该绝,便看他的造化了。
待宵禁回到脚店后,店家却讪讪地赔笑,说今日有位贵客出高价将整个客栈全部包揽,二位住是必定不可住了。
苏未晞听后不禁暗骂什么人啊,若真是腰缠万贯何必包下这种破烂脚店,非与平头百姓过不去。
可温堇禾却冷笑一声,转身出了门,她抬头望向萧如琢府邸的方向,咬紧了牙根。
这就是逼我离开长安的法子吗?未免有些太拙劣了。
二人只得冒着寒风挨家去寻下一个住处,可要么是要价太高住不起,能出得起价钱的竟连一间空房也没有了。
“怎会如此倒霉,每间客栈都没有了空房。”苏未晞垂头丧气,寒风吹彻,打了个寒颤后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真有这么巧吗?”温堇禾不免哂笑,围紧了灰色兜帽。
小黑这时也爬上了她的肩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露宿街头。凑在墙根一隅,渐渐睡去。
深夜的风冷得刺骨,可熟睡中的温堇禾却感到一阵暖意,自脚底缓缓蔓延至全身。
她揉揉眼睛,稍微撑开一条缝,竟看到一团荧荧的火光笼罩在她们二人身边。
定睛看去,那团火光中分明是萧如琢的气息。
一股无名的愠怒从心底烧起,温堇禾反手掐了个诀将那道莹润的光熄灭,双手结了个莲花印,在她们二人四周化出一层坚固的屏障,任谁也无法靠近。
墙角一隅再次陷入黑夜,温堇禾也逐渐睡了过去,只是在梦中仍旧裹紧了自己的外袍,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而隐匿在树梢中的那道白发人影望向温堇禾,深深叹了口气,久久不曾离去。
翌日一早,温堇禾她们在啾鸣声中醒来。
昨晚睡得并不好,二人眼底皆是一片乌青,浑身也是像被人打了一顿般酸痛。
“昨日搞成那般模样,今日还摆得成摊子吗?”苏未晞双眼一闭,有气无力地说道。
“旁人不让我摆成,可我偏要它成。”
温堇禾冷声而道。
她们仍旧在朱雀大街支起了摊子,只不过这次刚一出摊,便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一个腰肢婀娜的女子,头顶素纱帷帽,走到温堇禾身前,用染着蔻丹的四指敲了敲桌子。
案上便多了一锭金子。
温堇禾抬头看去,微风拂起那人的头纱,露出尖尖的下巴。
一抹朱红色的微笑直撞入她的眼眸。
第14章 人皮偶(3)
是夜,孤月悬空。
疾风呼啸着掠过耳廓,席卷掀起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男子在巷中疾行,脚步一深一浅,踩实了好几个水坑,溅起点点泥浆。
他不时回头望去,扭曲的脸上爬满了恐惧,脚下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顾不得疼痛却又慌忙爬起。
眼见巷口愈渐宽阔,巍峨的朱门愈来愈近,可稀薄的空气却如抽丝般离开他的身体。
这人的筋骨逐渐散架,直到最后像被抽去骨头一般瘫倒在地。
怀中的牛角咯噔一声掉了出来,上面攀爬着的图腾显出诡异的纹路,却在闪过几下之后逐渐熄灭,直到像是在上面蒙了一层灰。
可他仍旧不死心,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前方一点点爬去。
他看向眼前的匾额,提刑按察司。
再向前一点,就差一点。
男人咬牙撑起右臂朝前指去,可却突然停滞在空中,下一瞬便摔了下去。
瘫软的骨头仿若要堙灭入土,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白翳。
第二日卯时,按察司的大门轰然大开,门前赫然趴着一具死尸,甚至可以说是半具尸体。
因为在薄薄的外衣之下,只剩一架空壳白骨。
裴因蹲在尸体前,他掰过已经变成骷髅的头,却发现眼眶中爬满了蛆虫,成团的白色不断向外蛄蛹,有几只甚至已经爬到了白骨的下颚。
他略微蹙了蹙眉,搁下头颅顺着身下看去。
只见此人一身短打,却又不似武仆那般粗鄙,看着倒像是个教头。
身上泥泞不堪,鞋子也跑掉了一个,在离他几步之远的距离横着倒在地上。
形容如此狼狈,定是有什么骇住了他。
而却在那只孤零零的鞋子旁,一只牛角好端端待在那里。
裴因心觉疑惑,弯腰捡起了这只牛角,左右翻看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不对,只是角上遍布的图腾纹路令人生疑。
他吩咐余旧将此物收起来,转身却瞥见那人腰间挂着一个木质的牌子。
裴因扯下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烟雨楼。
烟雨楼是整个长安最繁盛的青楼。烟雨楼阁,琵琶弦响,醉月迷花。
各大风流雅士前去此地寻欢作乐,皆称其为镜中水月,天上人间。
他细细摩挲着牌面,上面打了一层釉,摸上去光滑如丝绸。
而木牌的左下角却镌刻了几个小字,
天上人间,一十三号。
“这烟雨楼近日来可有举行什么花宴?”裴因转头问余旧。
这主仆二人皆非风月之人,这一问可是让余旧抓耳挠腮了半天。
半晌他才回道:“属下听闻近日有个什么春日宴,但须得是楼内常客,且按照平日里豪掷的银钱多少,才可得到宴会的名额。”
“只是”余旧沉吟了片刻,抱拳说道,“大人,近日来司中已有数人报案,皆是青年男子失踪案件,而他们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便是烟雨楼。”
裴因听后垂眸看向木牌,心中疑虑丛生。
跪在骸骨周围验尸的检验使也没了思绪。
“裴使,此尸骨虽很是新鲜,可腐烂的速度却远超正常尸体腐烂的速度。”检验使掰过尸骨的头颅,指着满是蛆虫的眼睛说,“还有此处,下官愚笨,参不透其中蹊跷。”
“因为此案实为妖物所为。”
远处传来一阵温润儒雅之声,像是凛冬里簌簌落在檐上的雪。
裴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向他走来。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的年岁,身形消瘦,鸦青的长发用白玉簪绾成半个发髻,几缕散发垂落在肩头。
男子走到裴因身前深深作揖。
“下官靳方夷,乃镇妖司新任司使,今日初至点卯,还请裴使多多垂训。”
几月前,圣上下旨特在提刑按察司下设立镇妖司,而其司使便在今年捉妖术考拔得头筹之人中择选。
看来眼前此人便是今年的术考状元,靳方夷。
裴因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觉扑面而来的书生气。
他的目光在靳方夷的面上游走,这人的双眸与他本人一般温吞如水,可仔细看去却发觉实则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虽不知是何等妖物,但这人双眼中尽是妖气。”靳方夷蹲在尸体前,伸出二指覆在那人的眼眶上,右手古玉扳指一道紫光闪过。
霎时间,不断蛄蛹的蛆虫蒸腾出阵阵黑雾,只留下空洞洞的骇人眼眶。而自眼眶向外延伸的白骨上,也被黑气沾染得爬满了黑丝,像张阴森森的蜘蛛网,罩住了整个头骨。
靳方夷站起身,双手结印自虚空中生出一张金符。
那金符环着头颅绕了几圈,吸食了骸骨的妖气后,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随后便朝远处飞去,直指烟雨楼的方向。
“此符可追踪妖气,如此看来这烟雨楼中可是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靳方夷仰头看向远处耸立的檐角,眸光颤动不止。
裴因看着骸骨中的妖气一点点堙灭,将白骨啃噬成焦骨。思忖了片刻,他朝靳方夷点了点头,随后便吩咐差役将骸骨抬进司中。
经调查得知此人名叫胡三,本是镇远镖局的总教头。常年混迹在章台之地,大半身家都砸了进去,这才换来烟雨楼春日宴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