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你姐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好久没回老宅看看了，回头我打个电话给她。”
裴嘉炀侧过身朝我介绍：“这是我父亲，裴以浩。”
“伯父好。”我低垂着双眼，毕恭毕敬地站起冲长辈的方向鞠躬，随即又转向一侧，有些怯怯地开口，“伯母好。”
许茵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几乎是从鼻间溢出一丝轻蔑的哼声，“原来把嘉炀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个女人是你啊。”
她斜眼睨过来，笑意不达眼底：“温小姐小小年纪可真有本事，把谢裴两家的男人都玩得团团转。”
“阿茵！”裴父摘下眼镜扔在桌上，瞪了一眼身侧的妇人，厉声喝道：“差不多行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一家之主发言后，许茵哼唧了几声便没再多说。
我紧张地攥紧茶杯喝了好几口水，也没能安抚好箭在弦上的情绪。
佣人们端上一道道精美菜肴，我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没有一点胃口。
没多久，只见裴嘉炀夹了好多菜到我碗里，餐桌下握紧我手，低声说道：“没事的。”
望着男人一脸的温柔，我稍稍定下心来，但还是如坐针毡。
一餐饭用得还算平静，裴家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正餐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闲聊。
直到饭后的甜品时间，桌上换成了各色各样的水果切盘、甜点和英式红茶，裴父浅啜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温小姐，同犬子认识多久了？”
我赫然挺直脊背，像个上课被点名的孩子：“几个月吧。”
肩上此刻陡然多出份重量，裴嘉炀伸出右手环住我，目光笃定地说道：“爸，这次带温煦回家，是想和你们说一声，我是打算同她结婚的。”
许茵旋即翕动那红唇，想要插句话，很快又被裴父挥手制止住，他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神情肃穆中带着几分严厉，看向我问：
“温小姐，也是这个想法吗？”
我掌心渗出了薄薄的细汗，喉咙生涩无比，紧张到拼命咽口水，但对上裴嘉炀那双盛满温柔坚定的眸子，顿时升腾起难以比拟的勇气：
“是的。”
第68章
裴父听完不置可否，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随手拿起文件翻阅起来，仿佛刚才的一番对话不复存在。
许茵见状淡淡哂笑了声，拿起精致的银叉吃起水果。
裴嘉炀是肉眼可见的烦躁不安，指节时不时点在桌面，薄唇张张合合似是在忖度要说些什么。
我愈发坐立不安，往往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轻视。
隐约感觉到裴嘉炀握住我的掌心收紧，他陡然松开手，翻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佯装轻松地俯身低语：“你先出去转转。”
说完，他冲候在不远处的管家招手，示意带我提前离席。
谈不上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我离席的脚步轻浮，像是踩在棉花糖上一般不真实。
管家将我引到了室外的一间玻璃花房内，透明的穹顶之下，生长着各种热带植物。
芭蕉、玉兰花、还有瞩目的虞美人，娇红的花瓣宛若烈火，澎拜热情。
花房中央摆放着供于小憩的白色桌椅，上面提前摆放好了精致的茶点。
这里温暖舒适，而我坐在椅子上，馥郁的花香涌入鼻尖，却无心欣赏，抬手摸了摸身侧的芭蕉叶，还是提不起一点兴趣。
稍作片刻后，我走出花房，循着小径一路走到了主庭院外的白玉石阶上，席地坐在那里。
三月下旬的泾北，即便气温回暖了不少，室外呆久了还是会有些凉。
但是我却觉得如此僻静的地方，迎面吹来的凉风反倒使昏迷的大脑清明不少。
手机传来震动，是谢禹沐发来的消息：「医生说芙芙得了很严重的分离焦虑，它已经有半个月没好好吃饭了，很虚弱，经常在门口转来转去等你。」
「如果你有空的话，今天能不能来看看它，或许病情能好一点。」
很快又发来一条：「温煦，我们分手了是事实，但求你顾念一下芙芙的感受，就看它一眼就好。」
心脏骤然紧缩的痛，芙芙的病情真的那么严重么？还以为上次最后一面是谢禹沐为了诓骗我说的谎话，但现下几条信息又不似作假。
养了芙芙那么久，平时与它朝夕相处的是我，我又怎么可能不急？
扣住手机边沿的指尖攥紧到泛白，纠结后还是敲击屏幕回复了个「好」字。
数不清撑着脑袋顶着地面的砖块看了多久，直至一双男士皮鞋印入眼帘。
视线往上抬起，裴嘉炀坐在我身侧的石阶上，刚刚从大衣中掏出来的双手温暖至极，贴在我的脸蛋上：
“怎么一个人傻愣愣坐在外面？”
我拾起一片落叶，握在手心窸窣作响，话语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嗔怪：“你不让我听，我就走得远远的，省的碍眼。”
男人伸出臂膀将我搂入怀里，大衣是敞开的，他掀开一边牢牢裹住我身体，一缕轻笑从头顶飘落至耳畔：“生气啦？”
紧接着，他的下巴搭在我头顶蹭了蹭，一边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一边耐心解释道：“那些不中听的话，我想你是不必听的。”
我怯怯地抬起头，睫毛不安地眨了好几下，只见裴嘉炀神色如常，眸底沁着云淡风轻的自如，嗓音也轻快不少：
“宝贝这么漂亮的人儿，应听好听的漂亮话才是，听了那些话也是污了你的耳朵。”
不知为何，越是瞧着他一脸从容的深情，我的心里越是忐忑，仅仅「不中听」三个字透出了裴父裴母的态度。
我喉咙有些发涩：“伯父伯母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么？”
话音落地，裴嘉炀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脸，眉眼低垂，一片落叶顺着旋起到风坠在男人的肩头，而他一味沉浸在深思中，仿若没有察觉。
我抬手抚去那片叶子，惊动了他，他转眸望过来，替我整理着耳边的碎发，指腹的温热透过耳畔的肌肤传递进心里。
“我爸那边还好，虽然刚开始说了几句硬话，最后见我态度坚持也说随我去了。”他语速缓慢，顿了顿沉下声来，“就是我妈那边有点难搞，她对你偏见比较深。”
裴嘉炀很快又打起精神，握住我双肩，勾起唇角用一种鼓励的语气说道：“不过我都能解决，你放心。”
他随即握住我手，贴在左胸口处，那里蓬勃的心跳昭示着男人生生不息的热情和笃定。
“温煦，我是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沉甸甸的份量像铁锥刻进我心里，哪怕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刮了又吹，都不曾吹散那赤诚的热烈。
我慌乱低眸，另一只手不安地颤抖片刻后，深吸了口气重新抬眸，眼眶里悄然渗出了点点泪花，嗓音也染上了情不自禁的哭腔：
“谢谢你，嘉炀。”
此时此刻，我除了感谢二字，竟说不出别的话来表达内心的感动，活了那么多年，从未有一次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过，那种真切的感觉让我抛去了所有顾虑。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甘之如饴。
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牵住我手站起，俯身细心地掸落我衣角的灰尘，笑着说：“傻瓜，我们是要过一生一世的，你再同我这么生分道谢个没完，怕是要磨破嘴皮。”
我第一次主动回握住他掌心，眼角热泪遮不住往下落，佯装淡定抬手不经意拭去，绽出一抹微笑回应：“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车内，我扣好安全带，不忘多嘴问了句：“我们就这么走了，好么？”
裴嘉炀双手握住方向盘打转，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的道路，说：“吃完饭了不走做什么？下次我要让他们好好给我家宝贝赔不是才好。”
被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逗乐，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我的脸色多云转晴后，裴嘉炀也放松了不少：“等会去哪？我公司还有些事，送你回家？”
闻言，心中暗自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折断，攥紧身前的安全带，低眉努力藏住语气中的不自然，“送我到市中心的国金商场吧。”
尾音有些打颤，我咳嗽了几声，努力平复情绪又道：“班长她们约我逛街。”
裴嘉炀不甚在意地“嗯”了句，也没多问，只让我去了好好逛，随便刷卡。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市中心旁的地铁站，下车后直至目送那辆跑车驶远，我才摸出手机回复：“我到了。”
大约在路旁等了不到十分钟，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面前，分隔了那么久，对于那熟悉的车牌我还是能一眼熟记认出。
拉开后座车门，那道坐在驾驶位的背影冷冷传出一句话：“坐到前面来。”
我有些犹豫，但心里又记挂着芙芙的病情，想着也许这样能方便交流，仔细问问芙芙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