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亲之间,很乱很乱。确实成为岐国的弱点。
李熏渺点头,可温梦璋的目光一直没移开。他的眸子像黑夜,明明就在那里,却深不见底,也无法……探究。
而现在,黑夜在凝视她。
此后的日夜,李熏渺身体渐弱,但她经过上次于温梦璋面前暴露后,便每每掩盖,再未被察觉异样。
温梦璋什么都教,骑马,作文,甚至是,治国。
这天,他如往常一般离去,李熏渺叫住他。
男子每次下朝来她寝宫时,每一次都是先将朝服换下,或许是觉得这样,李熏渺便不会眼中敌对。
“你什么都教,什么都会。”
温梦璋笑,有些无奈地点头。
李熏渺抬眸,目光有些怪异,她道:
“那房中术你会吗,教……吗?”
空气凝固,半响温梦璋叹气,他道:
“我不会……所以,没办法教你。”
李熏渺笑,像是开了一个玩笑,道:“我会,要我教你吗?”
温梦璋摇头,“殿下,今日就到这里罢。”
李熏渺看着温梦璋离去的身影,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所图,不为此,不为男女情欲。可,到底为何呢。
直至李熏渺死的那日,她都未明白答案。
她躺在床上,意识已然崩溃。她记不得父母亲的面容,只会一个劲儿地道:
“我想回家,阿爹阿娘,好想好想……回家。”
温梦璋紧急叫停朝会,他赶到时,还穿着未来得及脱下的朝服,相隔一道床间纱帐看她。
太医道:“这是中毒之状。”
“务必将她救回,务必。”温梦璋似乎仍旧同往常般平静,他下令。可被掩盖在袖袍下的手却微微颤抖。
那是第一次,众人见到陛下脆弱的一面。
药石勉强吊命之际,有人禀报道:
“时至今日,裴侍郎也卧病在家已久。他的症状,同床上躺着的这位,一致。”
从此传言四起,说李熏渺因君夺臣妻,郁郁寡欢中而与前任夫君一同服毒,殉情。
殉情二字说出后,温梦璋沉默很久。
所有阳光逝去的黄昏,万物落寞。
他坐在李熏渺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轻笑:
“就这么,喜欢他吗?”
最后一缕呼吸消散前,很久不能说话的李熏渺嘴里再次不断念道:父亲……母亲。
床前跪着的一大群人心中咯噔,也知这位恐怕是要挺不过去了,回光返照。
他们看见陛下终于越过纱帐,握住女子寒至骨血的手。
男子声音低沉轻叹,他说:
“渺渺,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陛下此举?而这位逝去的前朝公主是否听见了呢,在场众人低头看地,谁也不知。
*
北地风雪不断。
原本已关好的窗户却再次被风强制吹开。
李熏渺皱眉,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手下,正是那张沾有她手指血迹的记事纸。
她果然,是陷入了一个梦魇。
李熏渺只缓了一会儿,她起身,将无端大开的窗又关上。
外间天光大亮,已然过去整晚。
她推开门,没顾着漫天寒风利雪,向废太子妃所在屋子跑去。
“阿父,阿母!”
没有再管废太子妃之前所言,废太子想故意避开她。李熏渺敲门,在得到应允后推开。
“渺渺?”废太子夫妇皆是一惊。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清晰。李熏渺顿住脚步。
废太子手中慌乱,他坐在凳子上,想要俯身去拿床榻上的被褥遮挡自己。
他太狼狈了,女儿心中的父亲不该这样没用。
可李熏渺泪珠闪动,她冲上前夺过被褥,道:“阿父。”
废太子抓住被褥的手僵住。
“渺渺想见到阿父阿母,很想,很想。”她的声音轻柔。
梦魇中的父亲就死在了她去和亲途中的战场上,母亲也随之死去。但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废太子妃看着父女二人幼稚拉扯棉被,笑道:
“他没想真正躲着你,这不,今日一大早爬起来想给你写信呢。”
一说到这里,废太子幽怨地看向废太子妃。立即把桌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纸收回。
“我没躲你。”废太子解释道,“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只是想以更好的状态,去面对他的宝贝明珠。
气氛凝固,李熏渺破涕而笑:“阿母,您看阿父多幼稚,我怎么可能嫌弃他。”
废太子着急女儿哭,废太子妃也无可奈何看着两人。
午饭时裴远风来到,整了一大桌子菜。温双柔和齐青也一同跑来蹭饭。
饭桌上众人其乐融融,直到李熏渺问了一句:
“温将军他,现今有消息了吗?”
第24章
裴远风愣住一秒,随后笑道:
“当然无事。别忧心。”
饭桌上再无人说话。
齐青本被吊得紧张,裴远风这么一说,他的心倒是放下来。
他目光看向四周,有李熏渺,温双柔,裴将军,和废太子夫妇。
还有桌子上的饭菜。
他眼眶含泪,格外感动:今日午饭,真是他这么多日来吃过的最好一顿。
粮草充足,危机渐逝。一日日过去,李熏渺慢慢忘了那个荒唐的梦。
直到夏帝派来的来使到来。这来使一下马,便被士兵压至军营中。
“我要见云步州牧,李熏渺李大人。”他昂首,示意士兵松开。
李熏渺得知后走进营帐。
来使一见人便也来气,直接道:“李熏渺,陛下命你即刻回京复命。”
李熏渺没理他,她气淡神闲,蹲下身目视来使的双眼,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可知最近时日里,上京是否有大禅使臣到来,意欲,提亲?”
李熏渺在提亲二字上重重咬出。
来使疑惑,却也点头:“是有,你如何知道的?”在离京城如此远的北地。
多日不见的阳光好不容易出来,却在这刻藏身云中。光阴交错,阴影渐渐笼罩营帐外。
盯着李熏渺的表情,来使胆寒:
“李,李大人,你想……干嘛?”
风依旧如今日般吹着,那日吹沙,今日吹雪。
红妆和亲,喜车相迎。车马行得缓缓,晃晃荡荡压过石子路。
那条路记得,不断有血渗透进它的身体。它的身体上,有一群士兵和一个父亲。
一个人被砍成稀泥需要多少刀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清醒中一遍遍数着自己承受的刀刃。那个男人在想,腿没了,只要还有一双手,他也能爬过去,爬到他女儿的身边。
女儿会认得他吗,四岁的渺渺,如今的渺渺,她会认得他吗?
可是后来,他的手也没了。
渺渺会走过他的身边,而他,只是溶于泥土的一滩血泥。
“我会回京。”李熏渺起身。
夏帝派来的来使于昏暗中抬头,他看见女子脸上浮现的淡淡笑容,明明平常,却让他隐隐发怵。
愣了半秒,来使才反应过来。啊,太好了。他心想。便又生了些胆气,对李熏渺道:
“现在就出发吧,州牧大人,迟则。”生变。
可下一秒,李熏渺笑容更加,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在来使耳中响起。
来使目光逐渐颤抖,他确实没听错,他听见了李熏渺说:
“我说多久出发,便多久。”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他蹭起身,刚想反驳,便又像被泼了盆冰水般不得不冷静下来。这里是北地,是由温梦璋和裴远风所镇守的边境北地。冰雪埋尸骨可不要太简单了。
“好,州牧大人决定多久都行,都……可以。”来使赔上笑道。
李熏渺没管他,出了营帐。自然也不知这来使是如何用怨毒的眼神在背后看她。
回京吧,回京好,以夏帝的动怒程度,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将这位高贵的州牧大人,踩于脚下。
李熏渺掀开营帐时,温双柔正于一旁闲得踢雪。看见李熏渺出来那刻,她眼睛一亮。
“姐姐,姐姐!”温双柔的声音甜美,此刻带了些撒娇意味。
李熏渺或许还没从情绪中完全抽离,她眼前一晃而过尸山血海时,勒马停于她面前的银面将军。
真的有前世今生吗?那些极其真实感受过的,不是梦魇,而是,她的前世。
回京必须要回,可不能毫无准备的回。
“熏渺姐姐,我有些乏闷,不如今日你陪我去冰池钓鱼吧。”温双柔期待道。
李熏渺叹气,“双柔,我有一件事必须得去寻黎位景。”
“嗯……”温双柔瘪嘴,作神秘状。
不过几秒,她便抬头欢快道:“位景阿兄现就在我要带你去的冰池呀,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