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宓没动。
直到他催促的眼神望来,她委婉道:“夫君,咱们目前须得以大局为重,好胜心不必那么强。”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病患来当她的人肉轿夫的地步。
朱聿蓦地一呆。
过了半晌,她听见他细细颤颤的声音传来:“……刚刚风好大,刮着耳朵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庄宓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上前拉住他的臂膀,扯着人起来,一口气叫了许多声夫君,又笑吟吟地看着他呆怔住的脸,手在他眼前上下挥了挥:“回神了。”
她才要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他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指尖。
“原来夫妻和乐的滋味,竟然这样美妙。”朱聿语气幽幽,忽然看向她,严肃地提出请求,“阿宓,你得一直对我这么好才行。”
尝过了珍馐,谁还乐意回头吃糠咽菜?
庄宓看着他得瑟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刺他几句,但看着男人瘦得越发凌厉英俊的脸庞,她想了想,罢了,让他多乐一会儿吧。
见她点头应下,朱聿顿在原地。
牵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僵直,庄宓心头猛地一紧,以为他又发病了,正要扬声叫人,整个人却突然被他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
“阿宓,其实我没有醒是吗?”他的声音有些轻,像一蓬虚无缥缈的云,闲闲地萦绕在她耳畔,“我听说,人在死之前,会臆想出一些他期盼已久,却迟迟不得实现的场景。”
“现在就是我的幻象么?”
庄宓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了他的话,心头那股火气往上窜了窜,决心不再惯着他无病呻吟的臭毛病,原本虚虚拢在他腰上的手往下一滑,一拧。
猝不及防被人伤到要害,朱聿眉头一皱。
熟悉的痛感传来,霎时粉碎了他的失落。
“现在醒了吗?”
朱聿默不吭声,点了点头。
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看着怀中人似笑非笑的脸,朱聿试图挣扎:“……我就是没被你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一时还不习惯。”
风里传来梅花的香气。
庄宓想起他千里迢迢送来的那枝梅花,心头一酸,继而一软,垂下眼睫,排开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
朱聿心里一空。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霎时间冰层融化,万物复苏。
朱聿从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被另一个人影响得这样深、这样可怕。
偏偏他又甘之如饴。
“那你就慢慢习惯。我又没催你。”庄宓轻声抱怨的话落在他耳朵里,朱聿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去,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提前截住,“别在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的话,我的意思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看着他干着急又不敢催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双眼盈盈,如盛春水。
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她真心的笑靥。
庄宓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道:“我会一直对你那么好,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习惯。”
朱聿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情话。
她明明没有提及情爱,但通篇下来,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比认真的爱重与怜惜。
这比一句干巴巴的爱,更能令他心潮澎湃。
庄宓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了好长一会儿。
朱聿忽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步伐急切,与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截然不同。
庄宓正有些迷茫,就听得他解释:“我得让周老头替我把把脉。”
“待疫症好了,我才能亲你。”
庄宓:……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她哼了一声,伸手又掐了一把。
朱聿脊背一僵,回头望了她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可置信:“你刚刚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庄宓瞪他。
狗绳就是得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真放得太松了,岂不是要他翻身做主人?
……
等回了屋,朱聿让人把才躺下不久的老头又拉了起来:“你先替她把把脉。”
庄宓一愣。
周大夫立刻尖锐地哼了一声:“你先别急着谦让,我观她面色红若桃花,必然血气通畅,身强体健……比你这么个病号康健得多!”
朱聿满意地颔首:“那就好。”
庄宓哭笑不得,连忙道:“周大夫,劳您替他看一看。他身上的病症都好了吗?完全康复了吗?日后还会不会复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看着周大夫拉得跟一坨死面团似的脸,朱聿十分窝心地握住她的手,调侃道:“这老头最不耐烦别人追着问他,待会儿可别把他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他语气含笑,显然状态很是轻松。
庄宓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周大夫不会这样的。”
朱聿挑了挑眉,他就是见不得庄宓肯定其他男人的样子,哪怕周大夫老得像个咸菜梆子,他也不乐意。
“何以见得?”
“周大夫医术了得,德行超群。再者,我给周大夫准备了不菲的酬金,听闻他爱喝酒,我又让人备下了许多金陵好酒,只等周大夫功成身退之时尽数赠他。”
朱聿余光瞥到周老头馋得发光的眼睛,无声冷哼,又问了一句:“若他还是不配合呢?”
庄宓微微一笑:“那我的亲兵们也略通一些拳脚。”
周大夫:……
朱聿却是拊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极了!就该这么办!”
周大夫悲愤不已,看了一眼狼狈为奸的夫妻俩,嘀咕道:“是我老头子眼瘸,哪里是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哼,登对得很!”
他抱怨归抱怨,给二人把脉时十分认真。
庄宓自然是没什么毛病。
“太瘦,气血虽足,但不扛冻,该多补补。”
察觉到朱聿皱眉望过来的视线,庄宓示意他先别说话,屏气等着他的结果。
周大夫凝神把脉,细细分辨许久,惘然地长叹一口气。
庄宓的心跟着高高提起,双眉紧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聿有些不满:“你别吓她。”他掌心下那只手一霎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周大夫蓦地大笑出声,庄宓吓了一跳。
听着他抚须感慨自己医术果真又有所精益,都能把一个大半个身子都踏进鬼门关的人又拉回阳间的沉醉之语,她眉头一跳。
……她很好奇,朱聿是从哪里听说了周大夫,又是抱着怎样的心理把人捉回来的。
她也没催,等周大夫沉醉完毕,才接着问:“他如今可以算是……好了吗?”
她甚至不敢用康复这样的字眼,只能用一个模糊的好,小心翼翼地描绘出她的期望。
周大夫摇头晃脑,乐道:“好!当然是好了!他身体底子本就强健,虽说被那劳什子寒毒给摧残得厉害,但我老头子给他又是刮骨又是扎针,劳心劳力这几个月啊,毒素清了大半,正愁那些余毒该怎么解呢,这疫症来得巧。一热一寒,相生相克,危机之下,生机浮动。寒毒疫症齐齐发作的痛苦他都熬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大事。后边儿好好养着,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他语气确凿,又带着不以为意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宓眼眶微湿,她眨了眨眼,不想这个时候哭出来。
朱聿忽地开口:“真能活到七老八十?”
周大夫一吹胡子:“咋?你还想活成万岁老鳖?”
朱聿斜他一眼;“倒也不必那么多,活个七老八十,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大夫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拂袖而去,并决定待会儿给他开方子的时候多加些黄连、苦参、龙胆草之类的玩意儿进去。
只有庄宓能读懂他意味深长的话。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她轻轻瞪他一眼:“你明明知道那是句玩笑话,还要和我算账不成?”
朱聿很有些得意:“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故意刺激我才说的那些话,自然不气。”
听着他美得不行的语气,庄宓有些无奈,想起身去倒杯茶,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随即一拉,她跌坐在他腿上。
朱聿下巴枕在她肩上,语气幽幽:“其实,我还真的想过。倘若我死后,你另找,我该怎么办?”说完,像是怕她生气,他又急忙找补,“我病中无事的时候,脑子太闲,就总爱想些有的没的,分散一些痛楚。”
听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庄宓没买账:“继续说下去啊,你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人都凉透了,她倒是好奇他能想出个什么章程来阻止她另寻新欢。
朱聿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届时我就半夜从地府飘上来,飘到你们床头,吓得他不能人道——”不成,光是想到庄宓会和别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朱聿都觉得杀意沸腾,话音里透出几分酸,“你找几个,我吓几个,多给你添几个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