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傻乎乎地伸手要去碰剑，朱聿眉心一蹙，手腕微转，撤开了剑。
他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而有些费解。
下一瞬，他就被一阵力道冲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朱聿眼眸微眯，低头看向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刺客。
她眼睛很圆、很亮，对着他笑得很甜。
“阿耶！”端端在熟悉又陌生下的环境下终于见到了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腿，肉嘟嘟的面颊贴在他腿上，险些挤到变形，她说出口的话也变得黏黏糊糊，“家里进贼了！”
朱聿不语。
一个小刺客，好意思当着他面说家里进贼了？
他冷笑，正要伸手把她扒拉开，却见小人已经开始熟门熟路地扯着他的衣裳往他身上爬，力气大，动作娴熟，身型虽胖却十分灵活……
意识到自己居然带着欣赏的视角，朱聿面色微冷，伸手抓住了孩子的后脖颈。
端端顿时变成了悬在半空无措的小乌龟。
“你是谁？”
端端被他的手冰得吱哇乱叫。
老内侍愣了半晌，连忙上前托住孩子乱蹬的腿脚，老泪纵横道：“陛下，手下留人啊！”
朱聿面上的不耐之色越发重，他嗤的一声松开手，老内官下意识抱紧孩子，却还是被那沉甸甸的重量带得踉跄了两步。
他一点儿责怪的意思都没有，眼含怜爱地看着怀里小声咳嗽的孩子，长得真壮实，真健康，看着得有三四岁了吧？
真好。
“您看看，这头发，这鼻子，这轮廓……简直和您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内侍的语气越说越笃定，脸上的欢喜之色简直要溢出来，一边说一边举着孩子往朱聿身边凑，一脸铁证如山，“陛下您再看看，仔细看看，就知道老奴说得没错！”
熏暖的春风里依稀还有人怨毒冲天的咒骂声遥遥传来，朱聿越发不耐，瞥了一眼那个让自己变得古怪的小胖孩子，冷嗤一声，并不买账：“她脸上都是肉，能看出来什么轮廓？”
老内侍一噎。
他怀里的小人明显一僵。
老内官试着捂住孩子的耳朵，小声道：“陛下，不能这么说啊，公主会伤心的……”
“公主？”朱聿唇角冷冷一勾，“你真信了这小刺客的鬼话？”
他十分肯定以及确定，这个长得一头小卷毛，眼睛又圆又大，脸蛋看起来很好捏的小刺客不可能是他的女儿。
端端板着脸，扭头避开了老内侍的手：“老阿公，放我下去！”
这神态、这气场，怎么可能不是陛下的孩子嘛！
老内侍对朱聿投去失望的眼光。
那个脸蛋圆嘟嘟的小刺客也抬头看他，小嘴紧紧抿着，一脸的委屈愤怒之色。
朱聿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愈发烦躁，抬脚就要进殿，准备把埋伏在殿内的其他刺客杀个精光，好发泄一下心底那簇来得莫名，又让他生不出抗拒的邪火，腿上却又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和端端大眼瞪小眼。
“不管你是什么鬼，快从我阿耶身上下去！”端端努力回想着连环画上那些老道士驱鬼的阵仗，取下手上的珍珠手串丢到他身上，试图用它们充作小米给他驱邪，“去！去！”
朱聿笑出了声。
“你真要认孤当爹？”
端端不假思索地点头，又飞快补充：“不要鬼上身的，要骑大马的阿耶！”
朱聿嗤了一声，这小刺客胆子挺大，还想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端端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
孩子圆圆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模样。
朱聿皱了皱眉——他居然在笑？
不是他熟悉的阴阳怪气的、有人即将大祸临头的笑。
是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古怪的，发自内心的笑。
“阿耶？”孩子偏了偏头，小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果然她的驱邪仪式还是太简单了，阿耶变不回来了吗？
就在她张开嘴准备嚎哭之际，一只冰冷却又带着她熟悉力道的大手稳稳地抱起了她。
重登王位的端端看着眼前突然拔高的景致，打了个嗝。
“从今以后，你就是孤的公主了。”
近来杀的人太多，那些人又要老实一阵子，朱聿颇觉无趣，这个小刺客傻乎乎地凑过来认他当爹，那他陪着她玩玩儿也无妨。
不料小人在他肩膀上扭扭动动，声音很是欢快：“不是公主！是皇太女殿下！”
朱聿眉头微挑。
小刺客的野心果真不小。
这一点上，倒还真像他的亲生女儿。
“好，是皇太女，是孤的继承人。”朱聿随手丢开佩剑，双手抱住孩子，把她举在了自己面前，在老内官难掩震惊之色的眼神里高高举起他新得的女儿，任由她清脆的笑声洒遍温室殿，素日最烦吵闹杂音的天子此刻却一点儿怒色都不见，“告诉孤，你的名字。”
小人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阿耶真笨啊，这都记不住。
“我的大名是庄皎，小名叫端端！”小人声音宏亮，还不忘叮嘱他，“这次不可以再忘记了！”
朱聿随意应了一声，心里正在想着‘庄皎’这个名字。
庄。她姓庄。
南朝那个以容貌冠绝天下出名的美人，似乎也姓庄？
这二者间有什么联系？
出于某种直觉，朱聿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思索间，孩子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下去。
朱聿松开手，下一瞬，冰冷的掌心却又塞进了一只温热绵软的小手。
陌生的温度。带着令他心悸的微妙熟悉感。
这个小刺客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端端才不管他脑海里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扭曲的麻绳，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去，嘴里念念有词：“阿耶我们快去找阿娘！阿娘阿娘阿娘——”
果然。
朱聿纹丝不动，等小人回头奇怪地看着他的时候，才慢悠悠开口：“你阿娘不在这儿。”
“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你知道吗？”
端端被他问得有些懵。
今天的阿耶，格外笨呢。
“阿娘叫庄宓，和我们一起住在温室殿呀！”端端有些着急了，奇怪的阿耶、空荡荡的温室殿，这些熟悉却又透露着古怪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有些焦虑，本能地对母亲生出更多眷恋。
她使劲儿拖着朱聿往外走：“阿娘一定不会走远的！我们快去找她——”
朱聿唇瓣无声翕动，吐出一个人名。
庄宓。
他记得，这个名字，属于那位容色动天下的南朝女。
……
北皇即将南下的事震动了整个金陵城。
有些人担忧北皇不怀好意，明面上说得客气，指不定下一瞬就指挥他的北国铁骑踏平整座金陵。但更多人是又怕又喜，拼命想要在这次两国会晤的机会里榨出一星半点的好处，落在他们身上，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了。
听说北皇至今身边都没有女人呢。
只不过有名分的女人是没有的，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有名分的女儿。
听说北皇立了他才寻回来的女儿为皇太女，在北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消息传回金陵时，也引得一阵议论纷纷，不过人们想想那位素来的秉性做派，也就释然了。
左右败的不是他们家，他们还巴不得北皇更疯一些呢。
这些或是轻蔑或是谴责的议论声在看到北国逶迤数十里的军队依仗时都没了声响。
端端坐在什伐乌上，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在围观的人群里看了又看，失望地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气鼓鼓道：“阿耶骗人！”
“我是说了你阿娘就在金陵，但没说她此刻就在人堆里。”相处这么些时日，朱聿已经习惯了这小魔星的脾气，单手按了按她头上的小金冠，压得孩子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又笑了，“耐心等着，不出一日，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她。”
届时他倒要看看，南朝这出别开生面的美人计要怎么唱下去。
听到很快就能见到阿娘，小人顾不上和阿耶吵嘴，伸手期待地扶了扶小金冠，又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阿娘看到她一切都好，就会高兴。她要让阿娘高兴。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北城之际，庄宓正坐在镜前出神。
南后派来看着她的刘女官捧着一碗汤羹进了屋，见她静静坐着，虽然穿着华服，佩满珠玉，但背影伶仃，透着一股淡淡的凄苦劲儿，眉头顿时一皱。
“郡主，今晚陛下设宴为北皇与皇太女殿下接风洗尘，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的体面，可不能出了岔子。”刘女官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将东西递给她，“美容养颜的好东西，郡主趁热喝了吧。”
庄宓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血红，没有说话，平静地接过饮下。
刘女官这才满意了些。
等她喝完，刘女官伸手捏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一阵，招呼人过来替她上妆：“唇脂可以再艳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