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不对?”
庄宓慢慢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那样太可怕了。我还是宁愿你直接一些,至少我一早就有了准备,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省得相处日久才发现你的真面目,叫人烦恼。”
朱聿被她那句‘不是个好人’撩拨得荡漾了一下,顿了顿才追问:“烦恼什么?”
庄宓被他硌得有些难受,推了推他,不想抱那么紧,慢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揉乱生出许多褶痕的帔子,鲜亮的柳黄色纱帔在她手里乖顺地软成了一支嫩柳,朱聿耳廓微微发烫,喉头不自觉滚过一道喑哑。
“烦恼怎么离开我?”
话音落下,他眼前仿佛也浮现出庄宓惊魂未定,红着眼睛看向他的样子。眼神里有厌恶,有抵触,有害怕,唯独没有他渴求的情愫。
庄宓轻轻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他幽深眼眸里不断翻腾的阴鸷。
“当然是烦恼该怎么调.教你了。”庄宓佯装苦闷,“想想都觉得是个大工程,艰巨得很呢。”
朱聿沉默。
“……你就是存心拿我当狗逗!”
庄宓直接笑出了声,在男人颇为怨念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就允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
朱聿恶狠狠地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拧上她面颊的动作却轻柔得过分。
安静片刻,庄宓轻声开口:“若是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觉得,就按照原来的路线发展就好。不要改变。”
朱聿扯着她臂弯间那条柳黄色的帔子泄愤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倘若要朱聿自己选,他宁愿身体上的病痛加剧十倍,又或是旁的什么惩罚,也要生生掰正他们之间的路。
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会先一步走到她面前,让她心甘情愿走过来的唯一一步也要足够平坦、安稳。
“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很好,如果是一方进取太过,一方被动接受,虽然结局未必差,但我总觉得,还是彼此都坚定地选择对方,心意相通的过程最要紧。”
“你觉得呢?”
庄宓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却只看见男人脸上越来越盛的笑意。
“原来不管重来几次,阿宓都会坚定地选择我,与我心意相通。”
殊途同归么,不管她怎么选,最后那一头站着的人都是他。
朱聿一脸明爽,眉眼间那股招摇的得意劲儿让庄宓莫名开始手痒。
朱聿注意到她握拳蓄势的动作,好整以暇地把脸凑过去:“打吧。”
庄宓移开视线,轻轻哼了一声。
今天给的奖励太多了,再打,她怕他能当场爽翻过去。
……
出门在外,两人只做凡尘俗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携手登上淮扬一带最壮阔的山峰,又一同去到当地香火最旺盛的庙里烧香祈福。
庄宓求了三枚平安符,从方丈手中接过开了光的符咒时,她突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温声问道:“敢问方丈可能为我夫妇二人看相?”
朱聿站在一旁,听到看相二字,有些不自在。
方丈圆脸圆身,看起来很是慈祥,面对庄宓的请求,他略加思索,颔首:“可。”
他请二人来到殿后的禅房,有小沙弥细心地奉上茶水。
庄宓不知道自己实际的生辰八字,只能拉着朱聿坐在方丈面前,等着他开口。
方丈一双眯缝眼望着两人,神情没有太大波动,被他注视着的庄宓油然而生一股宁静之意,眼睫垂下,以示敬意。
朱聿面无表情,握着她的手却不愿松开。
方丈没有计较,沉吟片刻之后,微微一笑:“世俗功利之相便罢,二位已是人中之极,无需贫僧多言。唯独夫妻姻缘一桩,倒是有些意思。”
庄宓感觉到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瞬间紧得厉害。
方丈微笑着说了一通,听得人云里雾里,朱聿暗暗记下了那些说语,决心回去之后找那个秃驴再给他翻译一道。
“有没有简明易懂的说法?”
方丈始终温和地微笑着,双手合十:“换言之,二位乃是因缘际会,天定良缘。若有月老下凡,大概也会惊讶,您二位之间的红线,便是那桂宫吴刚拿斧头来砍,也是砍不断的。”
庄宓有些惊讶,进而怀疑是不是朱聿提前打点了什么。
朱聿一脸‘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笃定之色,举手投足间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只是捐香火钱的时候又比先前定好的数额翻了数倍。
方丈微笑,阿弥陀佛。
……
与朱聿做了几日俗世夫妻,庄宓看着镜中人越发白里透红的面颊,沉吟片刻,正想说什么,就听得屋外响起一阵喧哗声。
一道格外清亮的声音分外清晰。
原本懒懒歪在罗汉床上看她梳发的朱聿顿时坐直了身体,看着她脸上止不住的笑意,面色微沉:“是你把她招来的?”
“什么招来的?夫君,你说话可真伤人心。”庄宓幽幽嗔他一眼,主动揽过他的手,“除了十年前那一次,这还是我头一回离开她那么久,我很想她,你呢?你不想吗?”
这段时日只有她们夫妻二人独处,庄宓自觉腻歪够了,叫上女儿一家三口再在外面游玩几日,再一块儿回宫,再好不过。
朱聿面沉如水,不肯说实话。
想归想,但是,他更想过二人世界啊!
朱聿郁卒间,屋外响起一阵咚咚的拍门声。
“阿耶开门开门开门!!”
他闭了闭眼,被小魔星折磨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不等庄宓催,他已经认命地起身,一把打开了门。
庄皎举起手正要拍门,差点儿没收住劲儿,扑倒在她阿耶怀里,随即被人嫌弃地拎着后脖颈抬了起来。
“那么莽撞做什么?万一来开门的是你阿娘,你们娘俩不得一块儿跌地上?”
庄皎娴熟地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整个人像一只兴奋的猴儿一般飞快蹿到了庄宓身边,直到重又嗅闻到那阵幽馥香气,她心里一定,笑嘻嘻地回答她阿耶的问题:“所以我叫的是阿耶你来帮我开门呀!我才舍不得驱使阿娘干活儿呢!”
庄宓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瓜。
朱聿重重哼了一声。
一家三口,他排最后,这是他的宿命他了解。
第68章 番外二:if线—当端端穿越到和亲之前
风呼啸吹过,卷起重重低垂的杏黄帷幔,有陌生又浓郁的铁锈腥气随着逶迤的纱影一股脑涌来,熏得正四脚朝天躺平在地上的小人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那阵奇怪的味道愈发浓郁,隐隐还有人的尖叫和哭泣声传来,吵得来小人再也没办法忽略外界的声音,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小卷毛坐了起来,勉强把眼睛睁开一丝细缝,又赶紧闭上,用手揉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迷迷瞪瞪地看向四周。
那双还带着迷蒙水色的大眼睛倏地睁大。
谁把她的家搬空啦!
端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里是温室殿,是她和阿娘阿耶一块儿吃饭、骑大马、睡觉的地方,但是眼前的温室殿又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不大一样。
太空了。
没有阿娘的长琴、画册、牡丹花,也没有秋娘给她做的布老虎、姑奶奶送给她的九连玉环,更没有阿耶。
阿娘和阿耶呢?
陷入迷茫的小人爬下了罗汉床,小小的身影陷在被风吹得如蛇影般乱舞的帷幔中,沿着她熟悉的轨迹往前走去。
端端迷茫地左右环顾。
她的家不见了。
她没有试着呼唤阿娘。如果阿娘在附近,一定会过来找到她的。
她不能出声,不能被搬空她们家的坏人抓住。
小人捂住嘴巴,正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听到殿门发出低低的吱声,随即一道重重的脚步声和她熟悉的声音一同传来。
端端霎时眼睛一亮。
是老阿公!
那另一个人一定就是阿耶了!
她悄悄探头出去望,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又圆又亮,清澈见底,倒映出那道面无表情、满身肃杀之色的巍峨身影。
真的是阿耶!
端端高兴得顿时忘了刚刚决定要藏起来的事儿,整个人蹦了起来,一头小卷毛随着主人的动作快乐地颠了起来,齐齐扑向那个男人。
老内侍犹在喋喋不休,忽然听到从内室传来一道跌跌撞撞的奔跑声,老脸一紧,下意识想要挡在朱聿面前,却被男人一手推至身后。
朱聿拔出腰间长剑,凛冽剑身上倒映出一道冷厉无情的眉眼,剑锋径直指向来人。
……一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胖孩子?
那双幽深狭长的眼瞳漠然地从那头有些眼熟的小卷毛上移开,直直望向殿内深处,想用一个小孩子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必然还有后手。
端端看着那道险险擦过她脖颈的锐利剑锋,小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