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_降噪丸子头【完结+番外】(27)

  见她轻轻叹气,玉梅不解,看着庄宓清减了几分,面色隐隐苍白,以为她仍为在外避祸那段时日的经历而后怕,安慰道:“娘娘福泽深厚,度过这一劫之后定然都是好日子了!陛下金口玉言称呼您为皇后,因祸得福,是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美事儿呀。”

  皇后。朱聿的妻子,北国的皇后。

  诚然,她应该像玉梅她们说的那样,受宠若惊,不胜欢欣。

  朱聿亲手把她托到云端,站得高了,脚下云雾缭绕,庄宓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喘不上气。

  宫人们轻柔地用巾帕细细地捧着那蓬长发,放在一旁的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薰暖的香气,庄宓闭着眼小憩,却被外面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朝外望去,目光越过重重珠帘帷幕,看向殿外。

  玉梅她们也吓了一跳,玉荷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被吹得大开的窗户,潮湿的水汽涌入殿内,吹得人面颊冰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听着殿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玉梅有些纳罕,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那头乌蓬蓬的长发烘得七八成干,才松了口气:“婢服侍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庄宓又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陛下他……”才起了个头,庄宓又歇了担忧的心思。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陷入险境。祈祷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不要太凄惨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衫裙像缀满枝头的玉兰花逶迤而下,千捧万捧的春意悄然蔓出。合拢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卷乱了她的裙摆,庄宓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连线雨幕下有人匆匆步上阶梯,几乎在下一瞬,就有通传声响起。

  兰太后想要见她。

  此次谋逆案中的其他人皆已被绳之以法,唯独兰太后身份实在特殊,旁人不敢贸然动手,万一陛下为着孝道二字不得已捏着鼻子继续奉养亲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朱聿仿佛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兰太后那边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温室殿。

  “太后娘娘说,若见不到娘娘,就、就饮鸩自尽……”

  前来送信的建章宫宫人浑身湿透,顶着玉梅她们恶狠狠的视线抖如筛糠,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玉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还是先让人去给陛下送个信吧。”

  庄宓没有说话,眼眸微眯,视线望向殿外如瀑的雨幕,成串儿的雨珠落在殿前阶石上,清幽的水汽催生着心底的凉意不断上涨,吹得她神智愈发清明。

  从建章宫到温室殿,一路上遍布耳目,朱聿若想阻拦,这个宫人绝无可能走到她面前。

  他真是庄宓见过,最多疑的人。

  “替我更衣。”

  她脾性虽然温和,在有些时候却很有几分执拗,玉荷知道劝她不住,只得依命照做。

  ·

  建章宫历来是每朝太后的居所,随着沉重恢弘的宫门缓缓敞开,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完整地呈现在庄宓眼前。

  兰太后虽被幽禁数年,建章宫内却仍丝毫不见破败之景,紫阁丹楼、璧房锦殿,她们走过的那条青石砖路上干干净净,雨势愈发大了,地砖上一点儿幽绿苔痕都没有,

  或许是注意到庄宓的视线,紧紧跟在她身边的玉荷适时道:“太后娘娘是喜洁之人。”

  先前过去温室殿送信的宫人也连忙点头:“是,太后娘娘最不喜欢霜雪青苔这类东西,婢们时时用粗盐洒扫,地上干净着呢。”

  庄宓微微颔首,直至到了殿前,宫人才要进去通传,就听得里面遥遥传来一道柔媚女声。

  “叫她进来。”

  声线十分悦耳,如同珠翠轻鸣,轻灵之中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柔曼娇娆。

  玉荷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却在裙裾跨过门槛的那一刹被里面传来的呵斥声吓得顿住脚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听庄宓这么发话,玉荷她们只得退了出去,一面为庄宓担忧,一面又时不时往宫门处望去,期盼着陛下能够早些过来。

  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一步都不曾踏足建章宫这方地界,焉知他今日会不会为了娘娘破例?

  玉荷和玉梅她们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

  紫宸殿

  随着那道暗门无声开启,朱聿大步从暗道中走出,悬挂在两壁上的灯烛被他纷飞衣袂间掀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变动的光影落在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上,高挺眉骨下那双眼黑得瘆人。

  福佑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去,恭声提了庄宓已经去往建章宫的事。

  朱聿步伐未停,只随意丢下一句:“她可曾派人来过?”

  福佑先是点头,而后又踌躇地顿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扫过一眼,福佑这才老实道:“奴驽钝,只怕是那些宫人自作主张,而非娘娘授意。”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福佑余光瞥到陛下愈发沉郁的面色,求之不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朱聿来到屏风后,自顾自地换下浸染了铁锈腥味和湿冷水汽的衣裳,老内官忧心忡忡地念:“兰氏那个人……嘴里能吐出多少好话?陛下做什么要给自己添堵呢?”

  老内官话里话外尽是不解,在他看来,这局一箭双雕正到收尾的好时候,陛下扫清了老亲王根植顽固的势力,更试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聿一声不吭,眼睫低垂,却遮不住眉眼间几分躁动。

  雨势愈发大,阴沉沉的天色将连枝树上的烛光都衬得暗了几分,殿内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阔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连剪影都透着冷硬。

  老内官自顾自说了好半晌,见朱聿始终无动于衷,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痒,他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几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烟雾呛得惊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里喘息着大笑出声的孩童。

  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遇到利于他的好事之前总要试探一二三……甚至十数次。可真正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试探,黄花菜都凉了。

  照这么下去,他心心念念聪明伶俐的小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朱聿绕过屏风,染着血色的缎带缠绕在他手腕间,铁锈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那抹幽馥香气却仿佛深入骨髓,过去那么久了,仍盘旋在他鼻尖。

  他忽然有些走神,转头望向窗外滂沱不尽的大雨,温室殿离建章宫很有一段距离,她的裙裾会被雨水扑湿么?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场,折腾得来脸不过巴掌大。乡间的床铺又硬又窄,朱聿夜间偶然醒来,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样细弱,都不用多费力气,只需要他悄无声息地伸手罩过去,没一会儿她就会没了声息。

  偏偏这样弱得可怜的人,飞针走线的样子却神气极了,朱聿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钱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心里也跟着发胀。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感受。

  她那样辛苦攒的钱,却给他买了一匹布。

  “陛下?”见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内官稍稍拔高了声调,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过往的事儿,岂不是就如一张白纸,任凭那兰氏如何描画?有道是先入为主,有些事儿您说迟一步,叫人抢了先,那不就……”

  赶在老内官说得太快险些岔气的间隙,朱聿顿住脚步,眸色冷沉:“她会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绕是老内官熟悉这孩子的脾性,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瞪眼睛——你冷眼旁观,顺水推舟让人家从仇家口中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她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厌他怕他,却又接受不了她真的会厌憎他的可能。

  偏偏他的陛下就是这样矛盾的,自卑又骄傲的人。

  朱聿皱着眉头,怫然不悦,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气到了。

  老内官在朱聿无声催促的眼神逼视下,慢慢悠悠地喘匀了气,故作为难地拖长了声调:“女人么,耳根子软,遑论娘娘又是那样和气的性子,哪里经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撺掇?陛下想让兰氏做您和娘娘之间的炼金石,就怕引火烧身,伤着娘娘,也伤着您自个儿啊。”

  说到后面,老内官语气愈发认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庄宓,若是被折腾没了,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么?谁都说不准。

  朱聿站在原地,身形僵直。

  “最后一次。”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雨声依旧,庄重沉静的紫宸殿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寒风吹动帘幔,发出窸窣声响,老内官仿佛听到朱聿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陛下您说什么?”

  却见朱聿倏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

  他哎哟一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福佑捧着一件氅衣匆匆跟上:“陛下,外边儿凉,您添件衣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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