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不耐地伸手推开,雨丝扑到鼻尖,惹起一阵寒意,眼前闪过一张雪白的芙蓉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披上氅衣,持伞独自闯入雨幕。
……
建章宫内
兰太后眼眸微眯,挑剔地看向来人。哪怕南朝金陵那把龙椅上的天子囫囵换了人,她也还是被捧着、养着,可想而知南朝那群人在她身上寄予多么深切的期望。
但当庄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兰太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光论容貌,无出其右者。短暂的惊艳过后,她发现庄宓也在看自己,眸光平静,毫无应有的忌惮、抵触,又或者说是厌恶。
“放肆。”兰太后沉下脸,美艳脸庞习惯地带出咄咄逼人的锐利,浑身珠翠,容光四映,半分不像一个已成定局的失败者。
庄宓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太后想要见妾,所为何事?”
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找这个女人脸上与朱聿相似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庄宓不自觉颦起眉尖。
庄宓的表现太过寻常,兰太后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精怪模样……”
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是不是很得意,勾得一个暴戾无常的人为你屡屡破例?”
“只可惜了,这不是你的福气——那可是催命的东西!”
外面风雨飘摇,女人的声线尖细高亢,潮湿阴冷的水汽渗进肌理,生出大片细细如栗的凸起,庄宓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腹微凉,触及掌心时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从前听训讲学的时候站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觉得难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人时而凄厉时而愤懑的怨怼声,一边想着待会儿回去得让玉荷她们帮忙找一找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寝衣。
朱聿卷着一身的风雨凉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殿门前,就听到那个女人吃吃笑起来的动静。
嗓音又冷又蛮,一瞬间让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
朱聿有些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七年前?还是十年前?
他一脚踹开了门,女声戛然而止。
朱聿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站在殿中的那道窈窕身影上,她站得直挺挺的,听到声响之后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殿内光影凌乱,和女人发髻上的珠玉花冠一通迸出零碎刺眼的光,朱聿被晃得眼眸微痛,下意识闭了闭眼。
是厌恶吗?
朱聿呼吸微顿,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去细看她此时的神情。
“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
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
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
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
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
“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
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
“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饿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
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
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水雾般的幻象退去,庄宓气息乱了一瞬,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不断逼近的俊美脸庞。
“陛下?”此人神出鬼没已成常态,但庄宓想起自己刚刚脑海里都过了些什么东西,难免心慌气短。
朱聿仍是一脸高深莫测之色。
“为什么不继续唤我夫君?”
庄宓没料到他竟然在计较这个,一时间愣住。她的迟疑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
庄宓轻声解释:“这毕竟是在宫里,妾不敢逾矩。”
朱聿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周身气势一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倾颓而下:“你之前说的话,在宫里也不做数了?”
他的语气略微急促,像是正生生压抑着更加狂乱的情绪,但只漏出零星半点儿,都足以压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色紧绷,眼神浓稠如墨。
庄宓扑哧笑出声。
朱聿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去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人轻轻环住。
“怎么会不做数?”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动不动就生气暴起的陛下这件事上,她日渐得心应手。
朱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她依偎在他臂膀上,半侧脸庞莹润如玉,嫣红的唇瓣轻动:“欺君之罪,妾不敢明知故犯。”
笑靥柔软,没有一点儿阴霾。他设想的厌恶、抵触、鄙夷……都没有。
朱聿僵直的身体缓缓柔软下来,他回抱住那截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哼一声:“皇后一向胆大。”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庄宓没有说话,额头抵住他微微震动的胸膛,听着那阵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不知疲倦地炸响,紧绷的肩膀缓缓往下沉。
她应该算是顺利度过他设下的考验了……吧?
朱聿下巴缓缓摩挲过她发顶,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想问她,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话临到嘴边,他又沉默下去。
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逃不掉了。
拥住她腰的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些。
庄宓抬起头,被他吻个正着。
唇齿交缠间,朱聿自得又傲慢地想着,他会让她知道,她此时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他要她做北国的皇后,共享他的一切。
……
北国与东狄相距不远,朱危月心里憋着火气,率军一路疾行东下,不过半月,数万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已经出现在离东狄军队驻扎营地仅有数十里外的地方。
东狄斥候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神惧裂,忙不迭地返回营帐报信。
“什么?!”东狄大将呼延江惊得一下跌了手里握着的笔,那封写了又写的文书上顿时落下几团墨色,眼看着是又报废了一张。
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谁把那尊煞神招过来的?”他那封文书可还没往北国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