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握住她的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他方才急剧升温的心又重重地回落到了寒潭泥地里。
“然后呢?你要如何待我?”他问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隐隐泛着颤。
“之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庄宓拍开他的手,在他心急却又不得不压制着自己停在原地的眼神下慢吞吞地补充道:“看你日后的表现,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去,手指触上阖上的门闩,身后却静悄悄的。
庄宓回眸望去,发髻边的翡翠钗跟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荧光,朱聿眼底也跟着闪过丝丝微茫。
四目相对。
朱聿沉默地站在原地,倨傲的脸、耷拉的卷毛,不高兴三个字被他诠释得极其生动。
庄宓转身就走。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才踏出去没几步,她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朱聿闷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
庄宓质疑他:“有话好好说?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吵了架之后脸上挂不住,动辄怒遁的人分明是他。
朱聿不吭声了,从背后搂住她,双臂收紧,有低低的叹息声从她细白若花茎的颈间散开,庄宓听见他开口,声音沉沉,带着分外的认真:“讨厌我也好,没那么讨厌我也好。我不要虚情假意。”
“如果时至今日,面对我的时候你还要戴着面具泥壳一类的东西,你不自由,我也不会快乐。”
微凉的乌黑卷发擦过她嫩若新荔的腮边,紧接着,又有细碎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不夹杂着一丝情欲的气息,只有让她心头发颤的温软。
她做了那么多年‘庄宓’,一言一行都被人禁锢着、约束着,到现在,朱聿只想她能够完整地、本能地跟随着她的天性。
她怎么样都好。
“……阿宓,试着再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一连串的啄吻落在她面颊、颈边,如同一支柔风甘雨化作的桨,在她起伏涨落的心潮里不断搅动,酸楚、柔软、犹豫……太多种情绪融在一块儿,庄宓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
她说好。
朱聿眼前霎时间被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占据,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握住她的肩,两人脸对着脸,视线触及,竟然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种氛围……好奇怪。
庄宓避开他黏黏糊糊的视线,咳了一声:“走吧,端端在等我们。”
若是从前,朱聿只会厚颜无耻地拉着她继续耳鬓厮磨,贪心地不肯放过每一次她软声说好的机会。
但现在么。
他们来日方长。
他在狐仙祠许下的那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实现。
……
朱聿这一日心情都很好,哪怕庄宓最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诡异的眼神,把粘人得过分的陛下推出了温室殿,喝令他今日不许再来,他脸上也带着笑。
一点儿发脾气的意思都没有。
朱聿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拿着她倾情相送的几片落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温室殿。
朱聿在长廊上遇到了几个抬着重物的内侍,他随意瞥去一眼,只觉得那张罗汉床隐隐瞧着有些眼熟:“成色这么一般的东西也敢送去皇后面前?”
他语气不善,内侍们瑟瑟发抖,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令他们去晋王府取回来的东西,这会儿正要放进库房去。
一张罗汉床而已,有必要特地从晋王府运进宫来么?
看着那张罗汉床,朱聿眼前好像晃过什么画面。
颤悠悠、白生生,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浓气息。
他曾低下头去,啜饮良多。
……所以,那不是他做的梦?
她又骗他!
第51章
几个内侍死死垂着头,生怕陛下发怒,候了半晌,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远得只剩尾音了,这才试探着抬起头。
陛下今儿怎么那么好说话?
“陛下走得那么急,急着做什么去?”
一个内侍翻了个白眼:“不管找谁,反正别找咱们晦气就是了!”
其余几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朱聿径直进了温室殿,却不见那道袅娜身影,直到屏风后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他脚步微顿,干脆站在原地等候。
百无聊赖中,他视线缓缓划过殿内。
又添了几样东西,老檀木香几上摆着一盆佛手瓜,玲珑娇黄,清芬淡淡,朱聿看着那些形似佛陀拈花多果子,几乎能想象出女儿踮着脚试图抓住那些果子尝尝滋味的样子,幽深眼瞳里登时带了几分笑。
再往西侧间望去,她抚琴的长案旁挂着一盏琉璃灯,有风吹过,上面的彩绣穗子徐徐晃动,在长琴上投下一阵阵明媚的光影。
窗下的小榻上堆着好几个玩偶,其中一个布老虎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大红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朱聿就明白了,今日又是端端自个儿给布老虎挑的衣裳。
这座宫室内如今处处都是母女俩生活的痕迹,朱聿静静看着,来时的那些心浮气躁都奇异般地被抚平了,一向脾性暴烈的人静默下来,眼眉低垂,连冷峻深邃的面庞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屏风后的人声又热闹了些,伴随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宫人们欢喜地看着那道神气的小身影,一边追着她出去,一边笑着道:“小殿下,慢些,这衣裳沉,仔细绊着了。”
余光闯进一抹鲜亮的黄,朱聿抬眼望去,哦,原来是尚服局把册封皇太女时要穿的衣裳送过来了。
“阿耶!”
端端有些惊喜:“你怎么又来啦?”
这语气……是欢迎他呢,还是不乐意见到他呢?
朱聿哑然失笑,看着小人仰得高高的脸,顺口夸赞道:“好看,瞧着很威风。”
是吧?
不等小人给他转个圈,朱聿又问道:“你阿娘人呢?”又故意躲他?
端端手指了指屏风后,乖巧道:“阿娘在里面!”
明明听到这儿的动静了,还不出来。
定然是心中有鬼。
朱聿嗤了一声,意气风发地准备去找她好好讨个说法,走之前还不忘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看看衣裳上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若是有,就让尚服局的人再改一改。
后面的话是对着玉荷说的。
她连忙应声:“是,陛下放心,婢晓得了。”
看着朱聿的背影绕去屏风后,玉荷哄着端端去东偏殿玩儿:“小殿下不是想看看大珍珠长什么样子吗?婢陪你去看好不好?”
端端低头看着胸前那些密密匝匝的明珠,白润小巧,都长成一般大小,在殿宇内也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芒。大珍珠的话,发出来的光肯定更漂亮吧?
她高高兴兴地点头,也不要人抱,任由玉荷牵着小手出去了。
一群宫人跟着呼啦啦地出去。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屏风后影影绰绰交缠的一双人影。
直到看着那张柔润嫣红的唇不大情愿地吐出‘再也不会故意躲他’的承诺,朱聿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他想,这种时候她其实可以再犟一会儿。
一双含着淡淡餍足的眼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鬓发散乱,脸泛桃花,双瞳含水,唇瓣鲜红。
朱聿低头,握住她的手腕往他脸上贴:“先打,再亲?”
庄宓腰后的酥麻劲儿还没过,举起的手也是虚浮无力的,就算扇他巴掌也是不痛不痒。
看着他那副恬不知耻的黏糊样,庄宓再一次后悔她之前为什么要心软。
“那张罗汉床……”他开了口,却没说完,刚才还软绵绵歪倒在他怀里的女郎瞬间来了力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聿闷闷笑着,趁机亲在她的掌心,庄宓嫌弃地瞪他一眼,飞快收回了手。
“真不想看到它?”
朱聿若有所思:“待会儿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砍了,劈成柴火,留着给你和端端烤栗子吃?”
庄宓面颊绯意更浓。
那张罗汉床从晋王府搬进宫里就足够扎眼了,庄宓这段时日都不敢再去见朱危月,要是让她知道朱聿还把那张罗汉床毁尸灭迹了,指不定怎么笑呢。
她额头抵在他胸膛前,瓮声瓮气道:“……你放过它行不行?让人把它搬进库房里去,我不想再看到它,你也不许偷偷搬去做一些奇怪的事!”
朱聿眼里有淡淡的温柔光彩流转,他喟叹似的声音在庄宓耳畔响起。
“知我者,莫若我妻。”
庄宓冷笑,她就知道,按照朱聿的性子,真的干得出来躺上去找找那夜回忆这种事。
腻歪和争吵一样,都格外耗费心力,这会儿靠在他怀里,庄宓困乏地眨了眨眼,眼尾一凉,他伸手接住了那颗将将凝成的泪珠。
“困了就睡,我抱你过去。”
庄宓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