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朕统御天下,赏罚必明,功过不掩。念尔昔年谏言削藩、肃清盐政,确存裨益社稷之功;理狱安民、筹划边需,亦见经纬之才。朕素惜才德,岂忍以一时之咎,尽掩前劳?
今仰承天和,俯顺舆情,特施宽宥:褫夺都御史职衔,削阶三等,贬为云州长史。望尔僻处边州,静思己过,涤……
未待看完最后一行字,海月突然发了狠一样地过来抢夺!
“还给我!你……呃!”
这一刻,他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不管不顾地起身来抢她手中的书卷。
书卷被叶五清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地往身后藏,又抬起左手试图将人与书卷隔远些。
一开始在两人的争夺间,她还能将人马虎地控制住,可当她试图将书卷收进袖子里时。
海月眼睛微微睁大,金黄色的眸子瞬间被浸在湿意里。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我……还我……”
他努力地将手指都绷直伸向她护在身后的书卷,眸子越过她,死死地盯着那书卷还露在外面的一角。
叶五清站在阶梯上的身子支撑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推着他,一面道:“这是我——哈?”
“我的!还给我!!”
猝不及防,话被打断,海月竟直接舍身朝她扑了过来!
顿时,盘曲的木梯上,一红一白的身影滚作一团,两人不可控制地**交换着碾过坚硬梯面,好一阵乱响,终于在转弯处才终于撞上墙壁才停下。
纸做的书卷不知何时不堪折腾断成了两截,从叶五清手中脱落,缓缓飘坠下,最后掉在了一旁。
而海月因一开始便站得比她高,又不要命似的从上面直往下扑,最后摔得比她还远了半截阶梯。
视线都模糊了片刻,叶五清只感觉浑身哪哪都疼!
“嘶……哈……哈……爹的疯子……”
叶五清痛吸着捂着胸口粗喘着气低骂了一声后,晃了晃脑袋,书室里随处点着的照明火烛在她眼里都重影了起来。
外面霞光渐暗,书室里便俨如蒙了一层黑纱一般,看物不再清晰。
发现分裂的书卷就掉在身旁,叶五清撑着地板起身,顺手将残卷拾起,摆开在手中,低头目光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欲将最后一行字也看完。
却忽而下面的阶梯又一阵声音胡乱地响起。
叶五清这才想起摔落下去的神司,侧头看去,却是一愣。
海月手脚并用地奋力爬了上来,却又在最后一节阶梯上,身体猛地又摔落……
“你……”叶五清怔怔问道:“没事罢——!?”
不就一卷书嘛,看完又不是不还给他……
话音还未落,她身体骤然失衡,白影一冲地将她撞倒,趁她反应不及,海月连忙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她身上。
肩膀传来闷疼,叶五清真是没了力气,身上又压了人,一时起不来的她眼睛盯着天花板茫然缓着神。
“妖孽……”
她又听见了少年神司在咬牙骂她,不过这次海月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这样骂人的方式,叶五清还是第一次听,好是新奇,可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那真是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好笑。
“你叫我什么?”
她抬起头问,却忽而怔住。
海月在哭……
那份被一分为二的两卷残书被他紧搂在怀里,他两肩颤抖着、紧缩着,就好像是想要抱着那份卷宗把自己缩成最小,然后钻进哪个缝隙里躲起来一样。
“妖孽!!”海月猛地抬头又骂道。
他满脸的泪水,怒目着她:“你是皇室派来的妖孽!”
“你……”
叶五清低声提醒:“你的眼睛……”
他的右眼又变成了赤红色,且那眼睛的瞳孔很是空洞,仿佛是始终涣散着的,并不能正常收缩。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方才摔倒的那方阶梯,那儿果然静静地躺着一片弧形的琉璃。
海月一怔,死死捂住右眼,发丝和眼泪在他的手指缝隙间凌乱着,但那只露在外面的黄金色的眸子仍是在静静淌着泪,蓄满着怨恨,视线死死地锁着她。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白袍铺陈在地上。
望着他,叶五清心里忽而满不是滋味,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默然伸手想替他把那琉璃片摸过来。
“啪!”地一声手却被打开。
黄昏暗沉的光将少年的的身形勾勒出孤独的剪影,声声质问在叶五清心里盘旋不下。
“你以净化之名诱惑了我的圣侍,又毁我婚书!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满意了?你满意了!?”
婚书?
那分明是贬我娘官的诏书……
第101章 静室
夜晚,麒凤宮低声的呢喃和暧昧的水声在寝殿中萦绕不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叶五清不自觉将心里一直念着的事喃了出来。
夕阳下,神司隐忍哭泣、再不理她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什么事?”君嘉意从她退间抬起头来,手撑在两侧,肩上的华服有一侧滑到了臂弯。
一面问着他一面用指尖抚过那儿边缘,又拿探着申子拿给她看:“你看,你分明也想——”
“那是你的口水,”叶五清将他的话打断,向君嘉意伸手:“过来睡罢,我今日在天凤教巡守了整日,太累了。”
君嘉意呆呆地坐在原地,接住了她的手却并未立即过来躺下,猝不及防地,下面忽而进来了两根手指,于里面抠动。紧接着身上一重,君嘉意俯身下来。
暗夜中,君嘉意的眸光幽幽地看进她眼底:“你心不在焉。”
手指拿了出来,他侧头看了看,回扫过来的目光了盛着不甘的埋怨。
从她身上翻了下来,一面理所当然慢悠悠舔着手指上的水渍,一面问道:“今日在天凤教可是遇见了什么趣事?还是说……你找到了?找到卷宗了?”
找到了……
比预期中要花的时间还快、还要顺利。
可找到之后,心情也并没有预期中那样如了结一桩心事一般松下一口气。反而心中像是又另被裹缚了一层令人无法忽视的雾纱,朦朦胧胧的,令人无法不去想戳破它,一探究竟。
下午和那圣侍的一场欢那可谓是酣畅淋漓,紧接着又从楼梯上滚下,哪还有半分那点意思。
所以君嘉意一从她腿间离开,叶五清立马闭紧双腿,轻摇着头说道:“没找到,那书室里书太多了,我没其它办法,只能一本一本翻,一整日下来我脑袋都是昏的,然后你知晓我看见了什么吗?”
“……”君嘉意目光掠过叶五清闭紧双腿的动作,他没说什么,也未提今日她将副队故意甩开之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手臂上,薄瘦的肩膀半露。他顺着她的话问道:“看见什么了?”
叶五清面色装作犹豫又害怕不已的模样:“我也没大看清,现在想来兴许真只是我错看了什么……”
君嘉意静静望着她,见她神色不对,他又撑起身子靠了过来将她搂住,轻轻地拍着背,耐心地又低声问一遍:“看见什么了?”
“这世上竟有异瞳之人?”
叶五清双手亦环住君嘉意的腰,仰起脸,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只捕捉到君嘉意眉梢轻轻地动了动,随后抬起手,他修长的手指狡猾地将叶五清那双直勾勾盯着他,明显是在又在打着什么主意的眼睛给盖住了。
眼前一片乌黑,君嘉意的声音带点儿笑意:“宫内不许说这些妖邪之事的,是看书看花眼了?我指几个人帮你一起去那书室找罢?”
果然——海月眼睛的秘密君嘉意明显是知晓的。
以君嘉意的性子,若他对此事当真不知,且也不信时间竟有异瞳。那他反而会带着年长她岁数的那种恶劣的玩笑心思,假装也对异瞳之人起了兴趣,然后鼓励她,甚至勾着她去把皇宫中这异瞳之事弄清楚。而不是这样直接否定。
就像那份贬官卷宗一样,分明抄录的卷宗上不过是贬官的诏令,他身为皇子就算当时真的只粗略扫一眼,必然也能知晓其中写了些什么。在河边时他分明可以直接将卷宗上的所有内容告知她,可他欲盖弥彰地故意说自己对后面的内容不知。将她引入宫后,又明里暗里为她提供方便,助她进去天凤教,引她自己发现卷宗里的内容。
他如此行径,似乎根本不担心她进宫看了卷宗之后当真会潇洒一走了之。因为他知道当年浮尘轻盖、真容将露的往事如此地展现在了她面前,她不可能当真什么也不探究的就离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然,海月双瞳的事被她发现,这却似乎是君嘉意所未能预料的。
“在想什么?”
她的短暂沉默,令君嘉意无法不去在意,他想了想,转而问道:“你说的异瞳之人,在哪瞧见的?看清楚了是何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