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章嬷嬷心里更有底了,示意她放下东西跟自己走。
云冉心里不详的预感更重,不动声色打探道:“哦,却不知是我一人的喜事,还是云府的喜事?”
章嬷嬷意味深长道:“既是您的喜事,也是云府的喜事。”
云冉两眼发黑,手里的力道没控制住,茎杆上的尖刺戳破指尖,登时钻心的疼。
不过多亏了这疼,让她皲裂的表情重新凝聚。
她默不作声收回染血的手,放下利剪,温声交代婢女把花收拾好,才请章嬷嬷带路。
章嬷嬷看她做事十分有章程,满意点点头。
两人沿着九曲檐廊穿过七八个月洞门,红漆柱廊投射的阴影和刺目的阳光规律地轮流落在云冉身上,纤弱的身姿忽明忽暗,如同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情。
她今年已经十七有余,除了婚姻大事,云冉想不出今日云母忽然找她的第二个理由。
云家的庶女都是笼络人心的工具,一到年纪或外嫁远地控制地方官员,或聘给高门为妾打探消息,她们要么不得善终,要么终身受制于云家。
云冉靠着在大小姐面前伏低做小,讨巧卖乖,生生拖到今天还未婚配,只为等顾焱上门提亲。
他前两年被京兆尹看中招为麾下,前途一片大好,这次又自告奋勇随钦差下云南贴身保护。
临走时,顾焱找机会见了她一面,说回京后有办法向云家提亲,叫她等他回来。
云冉好奇问他是什么办法,他却神神秘秘卖起关子,不过信誓旦旦保证会明媒正娶聘她为妻,带她逃离云家这吃人不见血的魔窟。
故而在听见顾焱死讯时,云冉愣了半晌,面上难以维持一贯恭敬的神色。
“钦差大臣一行人下云南查税时遇到山匪,十余人不幸坠崖遇难,无人生还。有人举报所有是太子司马璟为包庇贪官而痛下杀手。陛下震怒,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斥责太子目无法纪,知法犯法,当众褫夺他的太子之位。”
云夫人发髻上戴了整套的红玛瑙步摇,晃得云冉头晕目眩,差点跌倒。
寒意从脚顺着脊柱爬上头皮,天灵盖似被当头一棒,疼得让她无法思考。
后面说了什么云冉几乎没有听清,她脑子嗡一下全是盲音,而后眼前不断交替浮现“坠崖遇难”和“无人生还”八个大字。
这些字眼像一个个猝了毒的粗针,直插心脏,鲜血淋漓。
“但陛下并未取消他与云府的婚约,责令礼部在下月初九的吉日成婚。我思来想去,府里只有你到了适龄的年岁,大皇子虽不再是太子,但陛下冉及父子情分,并未贬为庶人,只要他迁居与西巷口闭门思过,你嫁过去只需照顾殿下起居,日子倒也清静怡然。”
云夫人神色威严,面无表情地坐在上方紫檀祥云纹太师椅上,手中端起鎏金银团花盏,不紧不慢地用盏盖撇去上层漂浮的茶叶尖,轻描淡写决定云冉往后一生的命运,如同曾经那些被送走的女眷们。
她心里是极为失落的,若不是老爷说司马璟复起希望渺茫,她倒是愿意让女儿云盈丹赌一把。
在云夫人眼里,司马璟和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文武双全,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生母家世卑微,只能依靠岳家的力量在朝中站稳脚跟。从前女儿进宫陪皇后解闷时常常遇见司马璟,对其俊朗的容貌和温润的性子心生爱慕之情。
只可惜云皇后传信说太子越长大越难控制,她已经容不下他。
云夫人见云冉迟迟不答话,皱眉抬眼望去。
云冉立于堂前,头压得极低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裙摆,微微弓着身,显得局促不安。
她身上穿了件素白斜纹的棉麻裙衫,暗绿色襻膊绕过纤细的脖颈,像被缚的鸟雀。
头上只有一根漆黑木簪和几朵素色绢花挽发,整个人看上去灰蒙蒙的,丢在人堆里实在不起眼,给人第一印象是老实本分。
云冉没有兄弟可依靠,生母又是病秧子,容易拿捏。
云夫人把府里的庶女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的人。
“你可愿意。”云夫人手里的茶盏撞上同样材质的檀木案几,发出沉闷地轰鸣声。
云冉如梦初醒,急急收住眼前泛起的蒙蒙白雾,眼眸一垂一起间,将震惊与悲痛被囫囵埋在眼底。
她轻吸一口气,极力控制住暗哑潮湿的声线,压住嗓子温顺道:“一切听夫人安排。”
交叠在下的右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指尖深陷掌心,力气大到刚愈合的食指尖再度流血,这刺心的痛让她勉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有几分像你,却终究不是你。
云冉沐浴的时间是以往的两倍之久,等她惊觉时水已经彻底凉透,好在此时是夏季,即便是殿外下着雨,屋内的温度也不算低。
她急急起身穿上素白寝衣,捞了一汪水处理掉藏起来的药。
这药是云夫人叫人塞给她的,说是能帮她拴住司马璟的心。
她要他的心做什么?
云冉内心毫无波澜地仔细擦干净残留的水渍,推门而出时顺手披了件杏色小菱纹对襟罩衫。
重回寝殿,司马璟已经在外间躺下,屋内仅剩一盏灯,恰好照亮她走到床榻间的路。
云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缓而轻地放下竹绿色轻纱帐,慢慢躺下。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转到外间。
司马璟朝着反方向睡,罗汉塌上只隐约看见一球黑。
清风阵阵,盈满床帏,轻盈的纱帐飘在空中宛如浪潮,扰乱她的视线。
忽然,她起身从床脚拿起一床薄被,轻手轻脚下榻。
云冉小心翼翼将被衾盖至司马璟胸口,做完后她站在一旁盯着他看得入神。
司马璟脱下礼服换了银白色的寝衣,衣襟将喉结以下的部分包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两寸长的上脖颈,肌肤如瓷如玉。
他双眸紧闭,浓眉似剑,微抿的唇带出几分无情,谁能想到这样冷淡薄情的长相却是个温和仁善的性子。
凭良心说,顾焱长得没有他好看,司马璟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俊朗。
对比的冉头一起,云冉便惊惶压下,再不敢多看一眼,匆匆落荒而逃。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塌上人内侧广袖下紧握的匕首悄然松了松。
司马璟睁开眼,余光捕捉到一片雪白的裙角。
夤夜时分,屋外的雨已停歇,夏蝉恢复高歌。一束银光在纱帐间若隐若现,司马璟提着未入鞘的匕首站在云冉床头。
他目光深邃如寒潭,不辨喜怒,浑身散发森冷的气势,与云冉面前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云冉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她身体纤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只占了床榻一小块地方。
她的脸深埋在那浓密的乌发之中,仿佛被夜色温柔地包裹着。
他无法窥见她的眼眸、鼻梁和双唇,唯有那一小块如瓷器般细腻白皙的脸颊,在乌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几缕湿润的发丝紧贴在她的下颌,如同水墨画中的淡墨轻描,勾勒出一段柔美而含蓄的弧度。
云冉几乎将整个人藏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里,司马璟视线在她身上放肆游走,最后陷入沉思。
她没有把毒药放入合卺酒中,而是趁着沐浴悄悄处理掉了,是怕他发现,还是故意做给他看。
思及此,司马璟忽然俯身靠近,提起匕首直直刺向她的右脖颈。
一道劲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墨发。
匕首停在她喉咙前堪堪一寸,只消轻轻一推便能刺入她的咽喉。
云冉毫无所觉。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司马璟的鼻尖弥散着丝丝潮意。
他张开嘴无声在她耳边轻喃。
云冉,幸会。
云冉听着这话,再看男人一贯清冷的脸庞因着赶集透着淡淡的绯红,蓦得有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仙君终于走下神龛,有了几分人间烟火人气儿的感觉。
相比于长安城里那位冷言寡语、死气沉沉的王爷,云冉更喜欢眼前这个司马璟。
让她感觉,和这样的他过一辈子也还不错。
司马璟捕捉到小娘子眼底那一抹如春水滉漾的温柔,喉间蓦得有些发紧,“怎的这般看我?”
云冉回过神,狡黠一笑:“没什么,只是觉着……很高兴。”
高兴?
不等司马璟再问,云冉就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走吧夫君,再去前头逛逛!”
第 52 章 52
52/
当两人逛到镇东的河边时,夕阳已斜斜挂在山头,将河面染成金红。
寒冬腊月,河面上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或是踩着滑落、或是骑着竹马和滑板,在河面上滑行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