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不信的。
人活在世上，除非得道成仙，否则必有所图。
司马璟柔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夜里我喜黑，故而房内灯烛偏少。屋内无人是因为新进院的人按规矩要被统一搜身，防止传递消息，他们若是没有问题，明早就会到你身边伺候。”
云冉了然，这是为了防着他。
司马璟顺势坐在床榻边圆木绣凳上，与云冉保持三步之遥的妥帖距离，等她的目光与自己齐平后轻声开口。
“嫁给我很难过吧。”
云冉一愣，旋即摇摇头。
司马璟笑了声，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你刚才都哭了。我知道这桩婚事并非你所愿，我如今也不是良配，等过段时间我会找个机会请父皇开恩，放你离开，不会叫你与我一样在这处孤独终老，荒废年华。”
云冉听见他说自己哭了的时候紧张得咬住下唇，又在听见后面的话时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放我离开？”
司马璟身体坐得板正，矜贵的仪态在陋室中风采依旧，如朗朗皎月照亮朦胧夜空。
“我会让父皇废除这门婚事，我们的婚约不作数，你回去后可另择佳婿。”
他的神色平静温和，并无愤恨怨怼之色，对于用来羞辱他的自己亦无恶语相向，反倒以礼相待。
是的，她嫁给他于司马璟而言是一种羞辱。
司马璟的生母并非士族，是皇商的女儿，家中经营香料，故而入宫之时只得封为低位美人。
但他出生之时天有异象，钦天监上书是大吉之兆，皇帝大喜，将他封为太子记在皇后名下，又加封他的生母为贵嫔。
在他出生前还有过其他的皇子，可他们都因各种原因夭折，司马璟在名义上占了长子和嫡子，从出生起尊贵非凡。
这次触怒龙颜，皇帝不仅仅是废黜他东宫太子之位，更是将他在宗室的玉碟改了回去。
如今的废太子司马璟已经不是中宫所出，而是贵嫔之子，其中的差距堪比云泥。也正因为他不再有嫡子的头衔，众人才肯定他复起无望。云家以庶女充嫡女嫁给他，正有怠慢轻贱之意。
庶女配庶子，天造地设，皇帝没有阻止，亦有此意。
云冉平心而论，若她被人这番折辱，即便脾气再好也没办法毫无芥蒂。
来之前，云冉已经做好被磋磨的准备，只要留住一条命，云家无论是投鼠忌器还是用以威胁，母亲都能好好活着。
虽说传闻中司马璟宽宥仁慈，是翩翩君子，但传闻归传闻，真假难辨，却不曾想他比想象中的更善良淳厚，到了这样难堪的境地还为她着想。
云冉定了定神，拒绝他的好意：“殿下此言差矣，我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上了玉碟，我不会离您而去。”
司马璟目光端正，语气恳切：“我不会碰你。不是因为厌恶鄙夷你，而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云冉喉头微颤，愈发不相信他会做出雇凶杀人之事。她不懂朝政，却深知人性，司马璟在这件事中非但没有捞到好处，反而跌入尘埃。
他显然是受害者。
她心里萌生一个想法，司马璟若想复起，必须先调查清楚此事，倘若跟在他身边，是否能看见害死顾焱凶手伏诛的一日。
云冉知道这件事虚无缥缈，司马璟或许此生都无法东山再起，可万一呢？
再说，此时的她也没有另外的路。
云家嫁出去的庶女还未有被退回一说，回去等着她和母亲的只有暴毙而亡。
“我不……“
司马璟打断她：“若有一日，你心生去意，不妨直言告诉我，今夜我对你的承诺一直作数。”
至于云冉是横着出去，还是竖着出去，全凭他心情。
司马璟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云冉若继续争论就是矫情。他们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哪来的生死相依，说出来他也不信。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站起福身：“谢殿下厚爱。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司马璟轻笑了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看了眼一旁的漏刻，转而道：“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看出云冉身体僵硬，他体贴道：“今日我睡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对付一晚，你自行洗漱，不必理会我。等明日过后，你就在这里先安心住下，若有需要派人去告诉我，我尽可能满足你。”
云冉直言不合规矩：“要睡也是我去外间，殿下天潢贵胄，怎能将就？”
他扬唇一笑，竟开起玩笑来：“你现在是皇子妃，我的正妻，同我地位一样，你能将就我如何不能？”
说完兀自起身，负手而去，留给云冉一道飘逸挺拔的背影。
她眼眸微颤，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轻扇，却掀起心口一阵风暴。
顾焱，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你。
净室设在东边的耳房内，云冉故意多放了一桶冷水，泡在微凉的清水中，她脑中的胡思乱想方才沉淀了些许。
今日已经是她第二次弄混他们两人，云冉暗自敲打自己这种大错往后万万不可再犯。
司马璟虽被废黜，观他神色对自己也无旖冉，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光明正大的表示自己心里有人。
云冉慢慢沉下身，直至水没过头顶。
四面八方的水压带来的不仅是难耐的窒息，还有绝对安全感。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为顾焱放肆地哭一场。
温热的泪刚从眼眶里溢出，就被微凉的洗澡水同化，无论她的泪有多少，都不会有人发现。
这段时日，她看似已经接受顾焱的死亡，实则心里始终抱有一丝期待，听云夫人说他们尸骨未存，她祈祷会不会是有人误传消息。
但不知为何，当她看见司马璟后这丝幻想莫名被戳破。
云冉清晰地意识到她这辈子与顾焱已是生死两茫。
碧落黄泉，不复相见。得知顾焱死讯那日是个大晴天。
云冉正用缠金丝并州剪在府内后花园采摘新开的玫瑰花，满园的玫瑰绚丽夺目，红彤彤的一片染红了天。
时人以牡丹花为贵为尊，这满园玫瑰即便是从万里之外的滇南运来，途中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上等货，也只配给云府大小姐放在泡澡的木桶里，上不得台面。
烈日当空，蝉鸣呦呦。云冉不受外界打扰，目光专注将眼前玫瑰萼片下方一寸的幽绿色细茎，“咔嚓”一声剪下整个花头，轻轻放进旁边的笸箩中。
她手脚又快又稳，面前这一簇花几下被剪的所剩无几。
款步走到另一片花田前，刚拈起一支新花要摘，迎面看见云夫人身边的章嬷嬷朝她走来。
“章嬷嬷。”云冉停下手中动作，笑吟吟打招呼：“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太阳日头大，小心中暑，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下面人跑一趟，何苦自己受累。”
章嬷嬷含着笑在她面前站定，应和道：“还是冉小姐心疼老奴，我这番前来是传夫人的话，请您过去一趟。”
这称呼颇有几番讲究。云府小姐少爷众多，若以排行论，加上夭折陨落的得排到几十开外，再者不方便家里上了年纪的长辈对上号，于是改为以名称呼。
而家里唯一被称为云小姐的，是云母亲生的掌上明珠云盈丹。
云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维持笑意，转手塞了个鼓鼓的缎面荷包过去：“嬷嬷可知是何事？”
“是件大喜事。”
章嬷嬷接过东西拢进袖中，眼角扫过脚边堆满玫瑰花的藤篮，笑意漫上眼尾。
云冉垂立在齐胸高的花荫旁，素纱宽袖用襻膊缚住，露出两只莹白如玉的小臂，纤纤玉指细长均匀，靠在糜艳的花瓣上宛如霜雪般炫白夺目。
章嬷嬷视线上移，眼前人鬓发微微湿润，密不透风贴在脸颊上，发丝从额头至耳郭遮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轮廓，整个人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与稍微体面奴婢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云冉的长相不似大小姐昳丽明艳，最多称得上清秀二字。
不过正因如此，她才至今没有婚配，一方面大小姐喜欢她推拿的手艺舍不得放人，另一方面云家也不缺庶女去联姻。
章嬷嬷知道，云府里不少人私底下嘲笑云冉一个庶出的小姐自降身份做这等采花粗活来讨好云夫人和云大小姐，殊不知能留在大小姐身边是件多难的事。
就比如采花这个活，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磨人的活。
大小姐要求每片花瓣的大小，色泽基本一致，花瓣不得有缺口损害。
云冉每日摘完花，还要逐个挑选，在她之前的采花丫鬟不知被杖毙发卖了多少个，而她一做就是三年。
玫瑰茎秆多刺，稍微分神便会被刺伤，它们却从未在云冉身上留下痕迹。
仅这一件事，云冉就展现出非凡的耐心与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