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父王虽恨毒了司马俨,却无取而代之之心,只求偏安。加之澧王病情竟奇迹般好转,再不回朝恐遭弹劾,遂班师回去。其后,你父王便被卸甲,圣人又遣他去治水,再后,大坝溃决,你父王一行殁于洪水……”崔王妃语带哽咽,长叹一声。
司马清沅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父亲之死恐怕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当年赈灾一事圣人的心腹宦官王守成当时恰好是监军。
其他人都死了,王守成却在滔天洪水中安然无恙。
父亲分明是被谋害的,难怪阿郎如此痛恨阉宦!
若当年父亲肯听阿郎之劝,诈败再多留十日便好了——因那澧王的天花并未痊愈,只是回光返照,数日便急转直下,一命呜呼。
就在父亲班师抵达长安城门那一刻,圣人……绝嗣了!
可彼时,兵权已交,万事皆休。阿郎那一箭,也白挨了。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长平王府便不必再苟且偷安,阿郎的血海深仇亦可得报!
司马清沅强抑胸中愤懑:“所以,为洗刷先太子与太子妃的冤屈,亦为报父仇,阿郎此后便在暗中重整旗鼓,图谋大位?外间花厅里的这些人,包括我夫崔儋,皆是他暗中笼络的臂膀?”
“不错。”崔王妃道,“你父王用性命印证了司马俨此人狼心狗肺,毫无半分情义可言!若不登上大位,诛杀此獠,长平王府阖府上下终将死于他的猜忌之下!”
“故自你父王薨逝,我便倾力襄助阿郎。外间诸位皆是可靠之人,我们筹谋两年,挑动庆王、岐王相争,阿郎则趁机摆脱司马俨疑心,争得了宣慰幽州的出使之命。”
“孰料功成之际,阿郎竟遭那魏博郡主所害,尸骨无存!大业也就此停滞。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是司马俨气数未尽,凭人力终究奈何不了他吧!”
崔王妃一向端庄,此刻却愤愤不平,难以自控。
司马清沅问道:“母亲今日唤我前来,将一切和盘托出,是想……就此罢手?”
崔王妃喟叹:“不如此,又能如何?只是……这些年阿郎为护佑王府,为你父报仇,殚精竭虑,总该有人知晓。出于私心为娘才告知于你。至于汝珍,她年纪尚小,待她大些再说吧。”
说罢,崔王妃引着司马清沅从内室掀帘出来。
花厅中对诸人纷纷起身行礼。
崔王妃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阿沅回来,我已把一切都同她说了。”
随后,她又道:“如今阿郎已经不在了,再筹谋下去也是无功,诸位的心意我都记得,来日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长平王府绝不推辞!然……今日之后,大家便散了吧。”
话毕,其他人尚未开口,司马清沅道:“既已筹谋了这么久,就此罢手是否太可惜?”
崔王妃道:“阿沅,你待如何?”
崔王妃未料女儿有此胆识,一时无言。
此时,司马清沅的夫婿、礼部郎中崔儋率先应和:“阿沅所言极是。我与阿郎既为挚友,亦是郎舅,他的仇便是我的仇,就此罢手,如何甘心?”
司马清沅望向夫婿,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情意更胜往昔。
沉默间,清虚子谢法善亦开口道:“贫道观之,华阳县主此言在理。先太子于贫道有再造之恩,纵不为他事,贫道亦当为先太子洗雪沉冤!”
“老道说得对!”神武军大将军周焘声若洪钟,“俺倒不为啥太子,是为老王爷!当年俺被贼子砍得半死,是老王爷拼了命把俺背回马上,从那天起俺这条命就是老王爷的!就是死,俺也要剁了那狗皇帝,给老王爷报仇!”
方士司马郇也开口道:“在下的命是郎君救的,只要长平王府需要,在下肝脑涂地。”
谋士和武将都开了口,司马璟的两个元随则直接跪地拱手。
崔王妃心潮翻涌,慨然道:“尔等既有此心,我又岂能退缩!既如此,咱们便依计继续行事,扶持阿郎的遗腹子罢!”
安福堂内一时间群情激昂,同仇敌忾。
“只是……”身为礼部侍郎的崔儋提醒道,“云氏女虽怀有遗腹子,然九月之后,若诞下女婴,又当如何?”
“女婴又如何?”司马清沅魄力尽显,“大不了寻一男婴暂代便是!何况先前武后便是以女子身登基,太平、安乐也数度谋求皇位。只要大业得成,乾坤在握,便是女儿身又如何?一切还不是由我等定夺?”
崔儋惭愧:“娘子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就此议定大计。自此,云氏女腹中胎儿便成了重中之重。
云冉:“有劳阿娘了。”
郑氏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孩子,说这种见外的话。”
她很快起身出去了。
躺了一天一夜,云冉这会儿的确有些饿了。
她一边懒洋洋躺在迎枕上等着饭食,一边回想着昨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了半天,却只想起她被司马璟抱在怀中,他好像还特别温柔地哄她,说什么再不会凶她,也不会骗她……
这是真的,还是她烧迷糊了幻想出来的?
明明醒来之前,她还梦到他凶巴巴的推开她,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忽然,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云冉也从乱糟糟的思绪里回过神,朝床外看去。
却见从屏风后那端着吃食,缓步而来的人并非郑氏,而是一身玄袍、瞧不出情绪的司马璟。
第 53 章 53
53/
“殿下,怎么是你?”
云冉一见到司马璟,就想起昨日他凶她的模样——
那是司马璟第一次对她发脾气,说重话。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司马璟情绪如此外露的样子。
说实话,有点可怕。
司马璟自也看到床榻上的小娘子那闪躲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不禁拢紧。
“天色不早,我让侯夫人回去歇息,明日再来看你。”
云冉生平有三愿:
一愿司马璟去死;
二愿司马璟早死;
三愿司马璟死无全尸。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司马璟,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云冉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哗啦啦一片长剑落地,黑甲兵们纷纷跪地:“还请王爷开恩!”
便是有一两个刺头,也很快被梅花内卫制服。
赶在那几个刺头被抹脖子前,司马璟将云冉拉入怀中,将她的脑袋摁在胸间。
云冉的额头猝不及防撞在冰冷坚硬的银甲上,并不舒服。
但耳边那兵器碰撞和长剑划过皮肉的痛苦喊叫声,也立刻叫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是死人了。
纤长睫毛轻颤了两下,又缓缓地垂下。
她其实知道,死人是不可避免的。
也知道司马璟已经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伤亡。
现下这般,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暗想,明日给这次宫变牺牲的人都烧烧香,念念经,祝他们早日往生,来世不要再掺和进这些勾心斗角,平平安安过一生吧。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司马璟才松开按在她后脑勺的手。
云冉抬起眼,就对上他那双平静从容的漂亮黑眸。
“没事了。”他道。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云冉没说话,抿了抿唇瓣,回头看了眼。
果真没瞧见什么血腥场面,尸体大抵已经被拖下去了。
司马璟抬手,将她护在身后半步,又板起面庞,扫过已被五花大绑的肃国公以及那满地的黑甲兵,嗓音淡漠道:“本王不过一个臣子,并无开恩的资格。”
说着,他转头看向上座的文宣帝,躬身挹礼:“微臣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叛党司马翼及其党羽已尽数被俘,恳请陛下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