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恨不过,搭弓射箭,一箭穿云,将他重伤,这才解了些许心头之恨。
可惜射偏了,没能正中心脏,让他命大活了回去。
不过这一箭着实伤他不轻,后逢老长平王去世,养病加丁忧三年,司马璟鲜少再公开露面,也就是去年才担任宗正卿。
然而,他一上任便要魏博遣质子入长安,云冉自然不能容忍,断然回绝。
今年年初,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狼子野心,诛杀刺史,云冉趁机拱火,共谋大业,没想到司马璟又恰好被敕命宣慰幽州,威逼利诱之下竟把徐庭陌说服了,坏了她的大计。
一而再,再而三,云冉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在燕山天堑司马璟回朝必经之路上设下弓弩,打算伏击此人。
没想到突发雪崩,司马璟死了,她也被埋了,还阴差阳错被送到了长安,不得不假扮他的遗孀。
更可恨的是她遭叔父威逼,除了要继续编造和他的恩爱事迹,还要日日替他哭丧守灵。
简直屈辱之极!
云冉一想到司马璟便恨得牙痒痒。
转念又一想,倘若司马璟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还日日唤他夫君,恐怕要气得活过来吧!
云冉顿时心情舒畅,恣意地躺在司马璟费心挑选的小云紫檀榻上来回翻滚,甚至用褪了罗袜的脚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爱物。
不过,这长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才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说服老王妃,三日之后必须去荐福寺给司马璟做法事呢?
毕竟,那些神策军好骗,流言也容易传,但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至今对她仍旧不冷不热。
云冉其实也摸不准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别提横生枝节了。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云冉赶紧整理好仪容骨碌爬了起来。
这现成的借口,不就恰好送上门了?
“不过——”云冉接着又道,“叔父有小才而无大谋,只要我安然现身,谎言便不攻自破。正好,你如今是进奏官,将我运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康苏勒喉结滚动:“卑职……恐难从命。”
“这有何难?进奏院虽在长安,却是藩镇属地,便是皇帝老儿也不敢强闯,你将我藏进去,再伪装个使官的身份,一切还不是轻而易举?”
“卑职并非办不到,是不能办。”康苏勒缓缓抬眸,眼眸锐利,“都知下令让我看管好您,不许您回藩,若郡主强返……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有池鱼之殃。”
云冉捻着香灰的指尖一顿,旋即后退,目光警惕:“康苏勒,你叛了我?”
康苏勒艰难吐出一个字:“……是。”
难怪,进奏院的院使换了人。
“为何?”云冉面无表情,“是我给你的军衔不够高,赏你的财宝不够多,还是,你不愿入赘魏博?”
“都不是。”康苏勒摇头,“是父亲。父亲已投都知麾下,父命难违,我只能听令。”
云冉才不信什么父命,眼尾一挑,直接把人看穿:“和我就不必矫饰了,说罢,叔父许了你们什么承诺?事成之后帮粟特复国,帮你们父子登上王位?”
康苏勒默然,便是承认了。
呵,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腹侍从,都抵不住权势的诱惑。
云冉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可你怎知我不会帮你?而且,就凭叔父的庸才,你真以为他帮得了你?”
康苏勒惨然一笑:“都知大人不一定会,但郡主您一定不会。您是有野心,意图一统天下的人。您对我的确仁至义尽,可在您手下,我们粟特人永远复不了国!”
云冉并不反驳,的确,她绝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任何威胁。
既如此,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云冉不再费口舌之劳,那张美貌的脸冷若冰霜:“事已至此,我再无筹码。但叔父没杀我,反倒拿母亲和阿弟性命威胁我,想必是我还有用处吧?”
“郡主果然聪慧。”康苏勒缓缓道,“都知说郡主既已经成功假扮了云氏女,不如将计就计,长平王侧妃的身份可比进奏院探听消息便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今上无嗣,欲择宗室近支承祧。长平王是圣人亲侄,人虽死了,遗腹子却是天家至亲,比其他支系更甚。咱们魏博兵强马壮,缺的恰是一个名号,将来举事之时若是打着扶立此子的名号便能名正言顺,一呼百应!彼时郡主进位太后,坐享一世荣华,岂不双全?”
“太后?”云冉轻蔑,“我是谎称怀了长平王遗腹子,实则尚未见过他真容。这假胎现下不足一月,尚可蒙混,再过几月可如何瞒得过尚药局?”
“此事都知也替您想好了。”康苏勒不敢看云冉的眼,“都知说您大可挑几个男子养在外宅,将假孕之事弄假成真。”
“叔父想得倒是周全。”云冉目露讽刺,“怎么,你来长安就是为了这事?”
康苏勒无言以对。
不错,接替进奏官确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既已挑破,他目光灼灼:“都知允诺过我,事成之后绝不动你分毫,到时,粟特也可复国,我会以七宝车迎你为后!地位一样尊崇,身份一样高贵,你不会受半分委屈!”
云冉沉默,半晌低笑出声。
既笑自己眼拙,错把顽石当璞玉;更笑康苏勒痴心妄想,完全不懂她秉性。
她两指捏住康苏勒下颌:“即便我要与人同房,你凭什么以为那人会是你?你的样貌,学识,家世,哪点配得上我?从前不过是无人可选,如今你还在自作多情?更何况你最清楚,我生平最恨背叛,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刚被挫骨扬灰,你安敢再出此言?”
康苏勒脸色瞬间又红又白,许久,他平复下来,语调渐冷:“这么说,郡主是不遵从都知的命令,也不顾及远在魏博的节帅夫人和少主性命了?”
“倒也不是。”
云冉忽又松手,细细擦拭抚触过他下颌的指尖,嫣然一笑。
“我只是看不上你罢了。你若能帮我另寻其他男子,我乐得一试。当然,我也不像叔父一样什么阿猫阿狗、脏的臭的都能看上,我还有一个条件——”
“此人须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
“你先物色到合适的人,咱们……再说大业的事。”
瞧这模样,定是抄完经又躲着哭了一场。
司马汝珍非但不恼,反上前劝慰:“阿兄素来心善,又于社稷有功,功德无量。人既已去,你就算把眼睛都哭瞎了也没用。”
云冉低眉顺眼:“小姑说的是。日后我定当多多抄经供奉,为郎君祈福,盼他来世托生个好人家。”
司马汝珍道:“你有这份心也是好的,这回带你熟悉了路,也引你见过了法师,日后你若是要来供经随时可来。”
云冉得此允诺自然是再好不过,顺势答应下来。
天色不早,再晚些便要宵禁了。
金吾卫会在大街上的巡夜,若是被抓到,纵然他们是皇族也不好脱身。
于是两人便乘车折返回王府。
车过朱雀大街,云冉佯作气闷,令女使略掀车帘透气。
不出所料,瑟罗算准时机倒在了马车前。
此刻瑟罗的打扮可谓毫无破绽,衣衫褴褛,满面污垢,发如枯草,嘴唇干裂渗血,活脱脱一个垂死乞儿。
王府扈从厉声呵斥驱赶,云冉连忙出言喝止:“慢着,我瞧她怪可怜的,且叫她过来问一问出了什么事。”
瑟罗虚弱地爬起来,按照先前说好的编造了一番凄惨的胡姬身世。
云冉假装哀怜:“这孩子怪可怜的,又叫我想起了郎君。他的尸骨尚未找到,我总存着一丝念想,盼他是被好心人救了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把这孩子带回府做个女使吧?也算为郎君积些功德。”
司马汝珍平日虽跋扈了些,心肠着实不坏,随口答应下来:“行啊,不过多添一副碗筷。”
如此,瑟罗便顺理成章被云冉带回王府,充作贴身女使。
司马璟嘴角轻翘:“嗯。”
云冉:“你还嗯?!”
“是你答应的。”
男人一脸坦荡,黑眸也定定凝着她:“你还说,只要我想,就一直借我。”
云冉:“借你什么?”
司马璟没说话,只扫过她的手。
“!!?”
云冉瞳孔震动,当即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