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璟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放松,无论是身还是心。
用膳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件冷冰冰的事,更不是虚与委蛇地应付,而是充满着喧闹的温暖。
去的路上天忽然阴下来。
司马璟刚踏入云梦阁,忽地一声惊雷劈下。
云冉面如常色地坐在屋檐下,在看见司马璟的瞬间,登时笑容满面起身。
“殿下来了!”云冉提起丁香色裙角朝他跑来,兴高采烈告诉她:“今天有虾、鱼和羊肉,还有点心。”
司马璟早已知晓,却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两人刚落座,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饭桌上,云冉在说自己从前的事。
“我最喜欢过年,云夫人会给每个小姐赏赐好看的首饰。”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们喜欢漂亮的,我喜欢金子多的。”
司马璟看了眼桌上的菜肴,她除了几块甜点,几乎没动什么筷子,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她的碗里,说道:“我现在正是托你的福才能顿顿吃上肉。”
云冉笑意更甚:“殿下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还有用的物件,我尽可能、不,一定想办法帮您弄来。”
“你对我这么好,”司马璟侧头望着云冉,眼眸染上三分笑意:“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昏暗的屋内燃了烛,暖光只落在司马璟的上半张脸,模糊掉他锋利的下颌线,一双浮着碎光的双眸望过来时像有火焰在燃烧。
云冉被烧得整张脸染成酡红,直愣愣看着他,眼里的爱意毫不掩饰。
司马璟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来西巷口的时候性子沉静如水,又耐得住寂寞,怎么看也不像这样奔放无拘的人,现在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喜欢她的改变,喜欢她因他而改变。
司马璟看着傻愣愣的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云冉的脸像烙铁般烫,又如丝绸般细腻。
屋外的雨下得愈发猛烈,司马璟顺势留下来教云冉画画。
云冉之前练习画竹已经打下一定基础,司马璟便决定教她心心冉冉的丹青图。
等他绘好用来临摹练习的简单侍女图后,云冉轻轻扯住他的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雨打在屋檐的噼啪声完全盖过她气若游丝的呢喃。
司马璟微微俯身,偏头问:“你说什么?”
云冉咬住下唇,淡粉色唇边快要变成桃花红时才抬头重复了遍:“可以不可以学画殿下。”
她说完后把头埋在胸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司马璟听后怔愣了下,旋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羞得云冉脖颈红成一片。
司马璟另起一张纸铺好。
他像上次教她画竹一样,微微俯身把人搂在怀里,手包裹住她的整个手背在纸上游走。
云冉的身体一如既往僵硬如顽石。
司马璟轻笑了声,意味深长道:“怎么还这样害羞,以后可怎么办?”
云冉偏过头默然不语。
难以入眼的灯罩随风缓缓转动。
司马璟瞧见她羞窘望向墙角的灯,只作未察,心底蓦地产生某种奇妙的悸动。
窗外的雨嘈嘈杂杂,屋内静如寂夜,他们彼此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看看,这样你喜欢吗?”
云冉低头只看了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画中的男子在舞剑,他身穿圆领窄袖白衣,右手持长剑回眸而望,恰好遮住下半张脸。
一双微弯的点墨黑眸直勾勾看过来,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时空,抵达云冉的眼前。
“喜欢。”云冉忍住心中难以言喻的激动,微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司马璟闷笑了声,半点没有因为画的是自己而不好意思:“你喜欢就好。”
“谢谢殿下。”
云冉觉得自己卑劣不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司马璟的眼睛,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试图掩饰眼里的窃喜。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但理智让她强行忍住这股冲动。
云冉耐着性子,握笔苦练一直到日暮雨停。
在司马璟不厌其烦地耐心指导下,云冉的画从一开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到最后勉强有个人样。
司马璟翻看云冉一下午的成果,疑惑道:“怎么都不点上眉毛和眼睛。”
云冉眼眸微动,笑容有些勉强:“我画技拙劣,怕画上五官给殿下摸黑。”她怕自己在司马璟面前失态,露出破绽。
利用司马璟满足自己的私欲已经是罪大恶极,她实在做不出面前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画出另一个男人,甚至还是打着他的名义。
司马璟微拧着眉看向画上空白的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一时半会想不出缘由。
正巧左思进来说有要事需要处理,司马璟只好先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云冉送司马璟出去。
一路上,他余光觑见身旁人的嘴角难以抑制地高扬,眼里闪动不同寻常的激动。
司马璟等云冉转身返回云梦阁后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步伐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往厢房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这么喜欢那幅画?”
整个下午,云冉都心不在焉,每隔半刻钟或者更短,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偷瞄那幅画一眼。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仍难逃司马璟的眼。
司马璟忍不住露出欣赏之色,她竟然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云冉补充道:“除了亲自前往探病的,还有旁敲侧击打听她病情的,统统要抓起来审问一番。”
她皱着眉,眼睛半眯,条理清晰地分析计划的可行性,不时冒出几个新奇的点子,她认真思考的模样被司马璟尽数看在眼里,真心实意的表情令他微微动容。
云冉的确诚心实意为他着想。
司马璟勾起唇角,问她:“你觉得是谁指示她做的?”
这次换成云冉沉默。
司马璟的笑渐渐敛了下来,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寒如凉夜,“是云夫人,还是云家要害我?”
“不。”云冉毫不犹豫否认:“云夫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云夫人为人玲珑八面,绝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人。司马璟看似失势,可谁能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即便这个机会渺茫,她也不会赌这万一。
选云冉作为替嫁人选,为的是稳妥,而非给云家招恨。离府前,云夫人还特地交代她能讨司马璟欢心最好,若不能也不要得罪。
皇帝年事已高,只要皇位上一天没有坐上新皇,任何人都有机会问鼎龙座。云夫人若是真想害司马璟,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身为正妻的她,而非一个连司马璟面都见不了的奴婢。
司马璟循循善诱:“可青梅是云盈丹的人,云盈丹又是云夫人的掌上明珠,除了她还有谁?”
云冉咬住下唇,眼里闪过震惊,纠结,最后变成不忍心和心疼。能同时将手伸进云家后宅和西巷口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司马璟轻叹一声:“算了,我得罪太多人,想要我命的何止是一个云家。”
云冉听他自嘲道:“我已经躲进西巷口,他们还不肯放过我。罢了,你好好休息,不用管剩下的事情,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他起身离开床榻的刹那带起一阵凉风,冰冷的风钻入她的鼻腔,弥散入体,后背无端生出冷汗。
云冉莫名有种预感,今日司马璟离开后,她怕是再也找不到理由接近他。
自从顾焱死后,她变得害怕黑暗,入夜后总要点亮满屋的灯,但内心的空洞荒芜,再多的光也无法填满。
唯有在看见司马璟笑的时候才会缓解一二,如今连这点奢望好像也要被剥夺。
云冉顿时陷入恐慌中,原来她自以为的坚强如此脆弱,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将她推倒,她害怕失去与顾焱相关的最后一点东西。
“殿下……”她在黑暗中胡乱地抓,在司马璟彻底离开床榻前勾住他的尾指,她抓紧后死死攥住:“殿下心中早已有答案,不是吗?”
司马璟停住了脚。
云冉怕他再次离开,怕独自面对黑暗,恐惧让她将心里的顾忌尽数打散。
“是陛下,青梅是陛下的人。”
黑暗中,她感受到司马璟的五指慢慢收拢,好像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粗重的呼吸环绕在耳边。
云冉头一次感受到司马璟明显的愤怒。
据说当年他出生时皇帝喜极而泣,大赦天下,更是为他阅尽群书,亲自定了“璟”这个字,寓意璟玉成器。
皇帝对他的喜爱天下皆知,他不是嫡子,就让他寄养在皇后名下。亲自教他读书识字,骑射舞剑,七岁带他议事,十岁允他参与朝政,十四岁司马璟已经能够主理一方政务,他主张的改革也得到皇帝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