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司马璟的偏爱有目共睹,故而云冉猜测幕后主使是皇帝时才会心情复杂,不敢直言。
司马璟无声扯了扯唇角,重新坐回榻上,反手握住云冉的手,讥笑道:“要我死的人是皇帝,我必死无疑。”
隔着黑暗,他问:“云冉,你如今可后悔嫁给我?”
司马璟面无表情盯着云冉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从云冉嘴里听到什么回答,是贪生怕死的恐惧,心有不甘的怨恨,亦或是虚与委蛇的奉承。
自他掌权以来,司马璟罕见体验了一回等待宣判的滋味。
云冉毫不犹豫回答道:“从未。”
罢了,且再观望观望。
云冉全然不知王府之外已经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堪比圣贤。
她只知杨家人送来的鸡蛋炒起来特别香,还有那只大肥猪炖得冰糖红枣大肘子,软烂脱骨,肉香四溢,她就着红艳艳的汤汁拌饭,一口气吃了两碗,只吃得红光满面,一脸幸福:“太香了!”
司马璟一向不喜油腻食物,但见她吃得这般欢喜,也试着挖了块肘肉和汤汁一起拌饭。
开始几口的确滋味不错,吃多了还是会腻,倒是那道鸡蛋炒萝卜丝还算不错。
用完晚膳,外头的天已然一片漆黑。
云冉摸着撑得鼓起的小肚子,看向司马璟:“殿下回深柳堂吗?若回的话,我送送你,顺便消消食。”
司马璟:“……”
她根本就是想消消食,顺便赶他走。
“常春。”
他起身,朝外吩咐:“去深柳堂拿一套换洗衣物过来。”
候在门外的常春一听这吩咐,霎时喜上眉梢:“奴才这就去!”
第 60 章 60
60/
眼见着门外那道身影一溜烟跑没了,司马璟方才转身,看向云冉:“怎么,不欢迎?
云冉起了坏心思,眨眨眼:“若我说不……”
话没说完,司马璟上前一步,捏住了她的脸。
云冉:“……”
他到底什么时候染上这种动不动捏脸的坏习惯!
“殿下不想静静了么?”云冉拍开他的手。
“不想了。”
云冉没说谎,她手里的莲花金纹漆木樏是单层的,里面装了一碗巴掌大的清面,一碟白玉酥。
甜点的分量比面多出不少。
云冉兀自摆放在桌上,就这么旁若无人吃了起来。
屋内火盆里的东西还未燃尽,隐约能看出是件衣裳,她仅是瞥了眼,便专注于手中的饭食。
云冉吃东西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没有存在感,一丁点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屋里,得到确切答案后又低下头用膳。
司马璟见她吃的津津有味,丝毫不受影响,而他自己像个物件似的任她观摩,不由失笑。
“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他走到云冉对面,故意长叹一声:“竟然真的没我的份。”
云冉放下吃了半口的白玉酥,轻笑一声仰头而视,含笑的眼宛如皓白的半弦月,娇俏明艳:“殿下现在想吃了吗?”
司马璟望着见底的碗,眉头一挑:“我不喜欢吃甜食。”
云冉起身走到门口,唤了在门外守候的左思:“烦请左公公拿另一个食樏过来。”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云冉像变戏法似的又在桌上摆了热腾腾的四菜一汤,鲜香的山煮羊,精致的蟹酿橙,香脆的酥黄独,清淡的东坡豆腐,还有一碗白木樨天香汤,荤素搭配得当,令人食欲大开。
主食是一碗青精饭,上等粳米配以清草汁熬煮,色泽翠绿,看上去清爽可口。
云冉笑吟吟地请他入座:“殿下快吃,变凉味道就差了。”
一桌子的菜,没有一个不是他喜欢吃的。
司马璟胸口因司马清澜到访而涌起的隐怒在丰盛的饭菜前消散于无形,不过是一件衣服,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虽然这件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大小都不适合他,但那又怎么样,他可以扔了它,烧了它,他还能拥有无数其他的锦衣华服,轻纱绣裳。
有人不在乎他,有人却视他如珍宝。
司马璟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不爱与爱之间的差别犹如云泥。
“你会每天陪我用膳吗?”他猛地紧紧攥住云冉的手腕,唇边漾开一抹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永不缺席。”
云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明明他的语气温和,脸上更是她熟悉的浅笑,可云冉没由来感受到一股阴鸷的气息。
“我……”云冉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没回答。
司马璟的另一只从身后扣住她的肩,用力拽到自己身前,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将云冉困在中间。
他微偏过头,垂眸贴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在发抖,是害怕我吗?”
云冉的心跳得飞快,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后背的汗毛宛如被凶恶的猛兽盯上般战栗不止。
这样的司马璟让她极其陌生,陌生到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司马璟却仿若未查她的畏怯,还替她将鬓角被吹乱的发丝温柔地绕到耳后,笑意不减对她道:“点个头就行。”
温热的气息钻入耳郭,云冉却顿感一阵悚然的冰凉,她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折断一般。
她想侧头去看司马璟的表情,后脑却被他的大掌扣住死死按在肩上,他语调漫不经心却有种令人惊惧的威胁:“再不回答,菜要凉了。”
云冉强忍着莫名的恐惧,定了定心神道:“当然。”
司马璟笑着松开云冉,稍稍后退,他看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瞧你,热得都出了一身汗。”
说罢,亲自拿起深青色锦帕替她拭去额前的细汗。
云冉面色如常,藏在背后的手却死死攥住裙摆,强行压下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僵直身体任由司马璟施为。
借着烛光,她觑见锦帕上晕开一大片深色。
自己竟然流了这么多冷汗。
司马璟眼神认真,动作轻柔,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截然相反,仿佛之前那一幕是云冉的错觉。
但从掌心传来的疼痛清晰地告诉她刚才的一切不是梦,更不是幻觉。
“你也再吃点。”司马璟扔了帕子,叫左思再拿一副干净的碗筷进来。
云冉轻手轻脚夹起剩下的白玉酥,低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桌上其余的饭菜一口没动。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谧,偶尔响起碗筷碰撞瓷碟的清脆声,一旁空地上火盆里的衣裳悄然化为了灰烬。
司马璟丝毫不介意她忽如其来的沉寂,他自己胃口大开,一个人就吃了七七八八。
“我送你回去。”司马璟起身,不给云冉拒绝的机会:“当消消食。”
她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尚能看清脚下的路,现在天已经黑透,今夜无月无星,一眼望去黑暗无边。
左思提灯而来,他手里的八角灯笼比一般的要大一圈,千万缕金丝穿透薄绢,随他的步子游弋四射,青石板,红漆柱,并上檐角嘲风兽都镀了层火焰的釉。
等他靠近,云冉登时被烈焰灼得睫毛微烫。万籁俱静的烟波洲,月影婆娑。
二层槅扇窗打开,夜风从湖面而来,书案上点的青灯烛焰忽明忽灭地跳跃着,幽暗的火光落在乱舞的纱帐上,映照出一道颀长的黑影。
司马璟照例在看完严珩一送来的信后点燃,本来已被风吹灭的宫纱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一页薄薄的纸上仅有四字。
火光转瞬又黯了下去,一切顺利化作灰烬落在灯台之下。
司马璟负手而立缓行踱步至窗前,面容沉冷,在心中默数日子。
三日后,他就要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视线不自觉往云梦阁方向偏,只见远处灯火通明,司马璟朝左思道:“第几日了?”
左思回:“第三日了。大皇子妃对给您做衣裳一事极为上心,这几日除却用膳就是在制衣,一针一线都亲自动手绝不假手于人,听下面人说每每都要忙到深夜才安置,翌日天不亮又起身继续。”
司马璟的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孤点,冷色稍霁。
此刻正是子时,天地混沌,树静风止。
唯一的光为他而亮。
司马璟心神一动,吩咐左思:“夜深了,给大皇子妃送些吃食,告诉她早些安置,不急于一时。”
想起云冉每日用膳都不离口的甜点,他补充道:“将宫里叫得上名的点心都给她来一份,看看她最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