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惊诧了下,随后应声而去。
灯台的烛芯亮了暗,暗了又亮,蜡泪簌簌而落,又在铜台重新凝聚出大片的白。
没有人逼云冉日以继夜地做衣裳,是她自己在看见司马璟的尺寸后忍不住拿起针线缝制,好像每落下一针,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冉就有了寄托。
从前在云府时,她不敢给顾焱做衣服,目标太大,容易被有心人发现,最多做些云袜,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偷偷带给他。
但云冉对顾焱每一年的身量变化了如指掌,替他量好尺寸写下纸条后,让他自个儿去裁缝铺找人定制。
大虞虽在司马璟的主张下笼络人才遵循“英雄不问出处”,但俗话说得好,佛是金装,人是衣装,衣冠严整,礼仪端正总是会让人心生好感,另眼相看几分。
云冉虽是庶女,但在云府这偌大门第的浸淫下,也知官场上讲究“先敬罗衣后敬人”,为了不让顾焱在仪容仪表上出错,她花了大功夫教导纠正他的陋习。
顾焱也不负她的良苦用心,日日背墙顶书而立纠正站姿,反复训练步、趋、走、奔各式不同仪态,积年累月终于将立似青莲,行若云鹤,坐如剑脊刻入骨髓,成为一位偏偏少年郎。
任谁见到他的第一眼都想不到他是个长于乡野,无父无母的孤儿。
司马璟不仅仅是笑的时候像顾焱,云冉在他的举止仪态中都能窥见一丝顾焱的影子。
不,更准确地说他身上的持重华贵浑然天成,顾焱则像是个模仿他的初学者。
但以顾焱的出身能有司马璟的三分气质风骨已是极限。
他的努力,他的成长,云冉都一点一点了然于心。
叫她如何意能平?
左思提着三层楠木方形食樏在外求见时,云冉一分神,手指被扎了下,瞬间沁出一滴鲜血。
她微拧着眉,熟练地指尖含在嘴里,待那股灼人刺痛感稍微缓和后忙请人进来。
左思躬着身,添油加醋地传达司马璟的关怀:“殿下心疼大皇子妃,特地让奴才带了您爱的吃食过来,又嘱咐您不可过度劳累,小心伤着眼。”
边说着,边亲自将各式糕点摆放在屏风前的八仙桌上,香甜气儿瞬时弥漫整个厢房。
云冉闻言笑了笑:“替我谢过殿下,做完这只袖口便歇下。”
她放下手中针线,下榻趿拉着绣鞋走过去,匆匆扫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先扯下腰间的荷包送到左思手上,“劳烦公公这么晚来还跑一趟,我心难安,这点子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左思笑着推拒:“不麻烦,这是奴才的荣幸,说不准奴才日后还要仰仗您的庇佑。”
云冉越听越奇怪,她一介庶女,既无显赫的母族,又无得用的兄弟,哪有资格庇佑别人。再者说,她现在命悬一线,说不得皇帝哪天下令她要与司马璟共赴黄泉,日后还有多久也说不准。
她夙夜不懈的做衣裳,也是希望在殒命前能给司马璟穿上,圆她一个梦。
左思完全不知道云冉心中所想,他跟了司马璟多年,头一遭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言语心态早已不复从前轻慢。
左思来的快,去的也快,云冉放下手里沉甸甸的荷包,视线重新落在目不暇接的吃食上。
偌大的圆桌摆满色香味俱佳的点心,樱桃煎,凤栖梨,酥皮糕点,核桃凉糕,宝阶糕,酒酿汤圆……五彩斑斓,精致悦目。
云冉拈起一块热腾腾的菱形糖糕放进嘴里,拇指大的蜜枣侵入味蕾,甜腻齁人。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其实不爱吃甜食呀。
屋外传来鸟雀觅早食之声时,云冉仍在制衣,困倦麻木掉她的痛觉,细长的银针再刺入软肉中,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终于在宫人送早膳前完成了这件寝衣。
司马璟与她用过早膳后被拉进隔壁厢房,屋内被人提前打扫过,梅瓶插了院中栽种的木樨花,初秋的花香味清淡,沁人心脾。
“殿下试试大小。”云冉兴冲冲取来鲜红色交领样式的寝衣双手奉上。
司马璟看着过于耀眼的绸布面不改色接过,径直去屏风后更衣。
云冉透过薄透的丝绢,隐约能看见颀长的身影,察觉到自己的偷窥行径,她登时红了脸转过身去,暗骂自己轻浮。
静谧的厢房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宛如在耳边难以忽视,不断提醒她司马璟就要穿上那件新衣。
大虞的寝衣以素色为主,唯有大婚时图喜庆,会从里到外一身红,包括寝衣,小衣,亵裤,云袜……
云冉嫁给司马璟时太过匆忙,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人在意,她自己犹在悲痛中,也没有心思准备。
但如今,她想看一眼他穿上的样子。
司马璟动作利索,半盏茶的工夫便走了出来。
云冉的注意力除了眼睛都集中在身后,在他绕过屏风后落下的第一个脚步声时,她迫不及待转过头。
只一眼,便再无法移开目光,身体僵硬如同被什么包裹住般难以行动。
鹅冠红像耀眼的焰,灼伤云冉的眼,她几乎控制不住噙在眼角的泪。
厢房的槅扇窗朝外侧敞开,初阳从天空倾泻进来,洒满司马璟全身,细碎的浮尘悬于空中泛着金灿灿的光,恰好挡住他锋刃般的薄唇。
云冉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双比光还亮的眼。
世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地位千差万别的人竟然会如此相像!
司马璟刚走出里间厢房,一抬眼就见对面之人眼眶微红,雪色面容因激动透着浓浓的胭脂色,震惊中带了几分呆愣的迷茫,不由失笑:“我穿上很奇怪吗?”
他温润和煦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劈开云冉的禁锢。她来不及等司马璟向她缓步走来,更无法顾忌自己此刻异样的神情是否会被发现,提裙奔向他。
司马璟的胸口猛地一下被她撞上来,他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手却在触碰到柔软的身体前一刻改为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
云冉先是一僵,而后用细弱的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头埋在宽阔炙热胸前,肩膀上下起伏颤抖着。
她好想他,好想好想。
逐日积累如渊的思冉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像倾盆的雨,开闸的洪,势不可当。
司马璟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不明所以,正待询问一番,发现怀里的人居然因情绪过于激动晕了过去。
司马璟接过,光晕顷刻间照亮两人全身:“这是西巷口最亮的灯,拿着它,你就不用怕黑了。”
短短一句话,让云冉对司马璟的畏惧减轻大半,胸口涌动着不知名的热浪。
她的目光落在灯角缝隙处,隐约可见里面的烛台与寻常的不同,能够点五支蜡烛,其中一支在中间,另外四支呈环抱簇拥之势。
两人并肩而行,司马璟右手持灯开道,破开黑寂的夜空。灯笼里的焰火随风跳跃,宛如囚着千万只躁动的萤虫,所过之处,亮如白昼,清晰地照亮脚下的每一块鹅卵石。
行至中途,司马璟忽然开口:“司马明澜今天给我带的衣服,我不喜欢。我瞧你做的香囊精美细致,可以替我做一身衣服吗?”
他语气轻柔补充道:“不用华丽繁复的样式,简单的寝衣就好。”
司马璟虽然笑着,但眼里丝毫没有笑意,云冉莫名从他眼底看出几分难过。
也许是今天下午司马明澜到访跟他说了什么事,司马璟才会如此反常。听说他被罢黜后直接押送到西巷口,还未见李贵嫔一面。
她的娘亲在云府生存尚且不易,李贵嫔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只会更加艰难。听闻她是商户之女,因容貌昳丽被选入宫闱,虽上头有个皇字与普通商人拉开天堑,但在高门林立的后宫,仍是举步维艰。
司马璟的出生更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不过好在皇帝出手,将司马璟抱养在皇后名下,才堪堪保住性命。
往后之事,众人皆知,司马璟年少有为,简在帝心,凭借出众的能力力压诸位皇子,李贵嫔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生下司马明澜。
司马明澜出生时生母是一宫之主,亲哥哥是大权在握的太子,说句命好不为过,尤其是司马璟将自己不能陪在李贵嫔身边的遗憾尽皆补偿在司马明澜身上,对他百般呵护,千娇万宠。
长兄如父,司马璟说是把司马明澜当成儿子养也不为过,因而司马明澜从未经历过宫闱里的明争暗斗。
如今司马璟一朝跌落,李贵嫔母子想必也不好过,他因此心情不好也能理解。
云冉推己及人,想到在云府不知消息的病重娘亲,心里顿时软了三分,连带着对他晚膳时的奇怪举动也尽皆释然。
云冉点点头,“殿下只管写好尺寸送过来,我一定尽快做好。”
司马璟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唇角高扬温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