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康苏勒终是忍不住喝止。
云冉轻笑：“康院使还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荣，还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着我们云雨？”
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拂袖转身便走，只吩咐杂役留下看守。
云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后悔了，可这才哪到哪儿？
往后他后悔的时候可还多着呢，总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肠穿肚烂，求死不能！
司马璟亦察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带云冉回了他暂居的西厢房。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云冉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司马璟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云冉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司马璟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云冉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司马璟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云冉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云冉，不是么？”司马璟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云冉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司马璟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云冉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司马璟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司马璟不紧不慢：“在下现在虽然被困，但先前却知道不少事，或许有郡主用得上的。日后郡主若是有麻烦，在下也可相帮。”
云冉存了试探之意：“是么？当下我确有一个麻烦，你可知当今圣人绝嗣，欲从宗室过继，庆王和岐王正暗中争储的事？”
司马璟道：“不但知道，在下还知道这二王背后还有裴柳两位权相支持。”
云冉又道：“那我要是想将两位亲王并其背后的两位权相一并除掉，你能做到吗？”
司马璟忽然抬眸，静默不语。
云冉嗤笑：“本郡主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涉及夺位你便不敢了？”
司马璟岂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怀。
他收敛神色，编了一个借口：“郡主误会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这五坊使背后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据说又是庆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在下一心复仇，因此庆王非除不可，没成想所图与郡主殊途同归，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云冉仍是怀疑，继续追问。
“如此甚好！不过……庆王虽与你有仇，岐王与你却无怨，你肯狠心帮我除掉无仇无怨之人么？”
司马璟语气平静：“在下与岐王的确无冤无仇，但司马唐百姓与岐王有天大之仇。岐王好战贪权，又庸碌无能，若是让他上位，司马唐皇室必将危在旦夕，百姓也必会流离失所。”
“没想到你还有赤诚为民之心。庆王贪财，岐王好战，然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名声和手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也和他们一样鱼肉百姓？”云冉故意挑刺。
司马璟微微一笑：“郡主自谦了，郡主手段虽狠，但那是对敌，据说郡主对内是极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镇百姓眼里可是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圣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云冉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害过他数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时，他却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减赋税，免徭役，率军击退契丹……
凡此种种，魏博百姓对她还是颇为爱戴的。
当然，这只是在河朔，也只是为了巩固大权收买人心的伎俩。
在司马璟眼中她本质还是个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之人。
他并不觉得等地位稳固后她还会继续如此仁慈，也并不觉得她会对司马唐百姓一样宽厚。
不过，这些想法他一丝也未曾表露。
云冉自然也不知晓，还颇为满意，但她还有一个顾虑，继续试探：“话虽如此，我毕竟是魏博人，一个外姓夺了你们司马唐皇帝的江山，你身为子民难道就没有一丝芥蒂？”
司马璟指尖微蜷。
倘若他说不介意，便是叛国，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况是叛国？
倘若他说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绝不能用。
怎么答都是错。
这位郡主好心计。
司马璟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云冉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司马璟开口的那一刻，云冉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司马璟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云冉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云冉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司马璟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云冉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司马璟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云冉凑近，“怎么动手？”
司马璟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云冉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白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司马璟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司马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司马璟淡淡道：“可。”
“当真？”云冉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司马璟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司马璟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云冉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
云冉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