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仪也没解释,转身牵着马离开。
初夏气候温凉,昼长夜短,十分适合赶路。
加之雪点梅是难得的骏马,温驯矫健,脚程出众,经过五日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奔波,云冉和云商兄妹俩距离浔阳已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就在云商苦苦哀求妹妹去豫州二哥家缓上两日,而云冉则想着如何避开豫州抄近路时,一队人马宛若天神降临,来到了仿若落魄乞丐的兄妹二人面前。
饶是云商一路埋怨云冉就是个“重色轻兄”的拼命五娘,真遇到事,还是第一时间拔剑护在了云冉面前。
待到那打头之人摘下斗笠和面罩,翻身下马行来,云商惊了:“二、二哥?”
云家二郎云锐却是看着晒得黑乎乎、脏兮兮的弟弟妹妹,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哈哈哈哈,现下我终于不是咱们家最黑的那个了!”
第 82 章 82
82/
云锐人高马大,嗓门也嘹亮,一笑起来连地都好似跟着震动。
乞丐一号云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黑吗?明明一路都带了面罩呢。”
乞丐二号云商则是嗷得一声叫了起来,转身就借着剑光照脸:“不可能,绝不可能!我还没娶媳妇,怎么能比你还黑?”
云锐见两个家伙搞得这般狼狈,好笑过后,又心疼起来。
“行了行了,快些收拾东西和我回府吧。”
云锐先扫过黑黢黢的云商,又落向脏兮兮的云冉,瞥见她尖尖的下巴,浓眉拧起:“怎的比去年出阁那会儿瘦了这么多?景王不给你饭吃吗。”
“没有瘦,只是我长高了,阿娘说我这是在抽条。”
云冉说着,又一脸疑惑:“二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云锐道:“你们一出长安,大哥就给我传信了,我估摸着你们就这几天到。嘿,没想到你们速度还挺快,今天第一次蹲点,就给我逮了个正着!”
刀尖指向她喉咙,上头残留的血滴落在她的衣领处,云冉僵直着身,不敢动分毫。
若非刚才陈管事喊住了她,兴许地上躺着的尸体中也会有她。
她也早该想到的,偌大的王府进了刺客不可能察觉不到,也不可能有打斗声却没一个侍卫出现相救,分明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害她刚刚还以为他寡不敌众要命丧当场了。
“我们在江陵梨园见过,殿下忘了吗?”黑灯瞎火的,云冉怕他看不清又或是忘记了自己,于是提醒了一句。
“哦?那又如何呢?”
若非与鹤老有关,他大抵是记不住的。
云冉坦言:“行医救人自是尽全力而为,无法绝对保证,但殿下之疾,小人有过诊治的经验,一定会治好殿下的。”
司马璟漠然:“是吗?”
随即刀尖忽然上挑,缓缓绕至她的后颈,刀面的血也顺着蹭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面前的人行近几步,低眸垂下,探那血痕之下的肌肤厚薄。
轻声一笑。
云冉很清晰地看见刀面寒光映出的瞳仁阴冷彻骨,比起不信任,似更多的是不屑。
而不屑的并非她所言,而是不屑杀她。
云冉也不明白面前此人到底哪里有温润的样子,更不知她爹当初为何要与辰王定下这门婚事,但她既然来了,便没有轻易退缩的道理。
虽面上恐惧藏不住,但她说的话却没有丝毫作假:“世子的情况我都知晓,丹丸虽能缓解,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一定尽全力医治殿下,绝无半句虚假。”
司马璟收了刀,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你算什么?”
他那宽大的袖袍浸透了血,垂落时略显沉重,明明一身杀气未散,偏迈出来的步伐似世代贵族养出来的矜贵从容。
将刀扔至一旁,司马璟行至她面前,看着那张过分柔丽的脸,眼底满是嫌弃:“看来鹤老没有告诉你,那丹丸并非本世子所用。”
云冉一怔,惊讶至极:“怎么会?那丹丸分明是没错的...... ”
宁神养精气的丹丸,正是治疗头疾的药物,师父从前还考问过她头疾之症的疗法,怎么会不是呢?
难不成......那药瓶里装的竟是别的丹丸?
云冉不知丹药究竟给谁,只急于辩白:“殿下误会了,小人当真是为殿下而来。”
“本世子没工夫猜你来王府是何用意。”司马璟没了兴趣,冷冷丢下一句,朝屋内走。
云冉看着身前横着的几具尸体,心一横,视若无物地便跟了过去。
原本想再解释一下自己医术其实不差,不料正好看见司马璟脱下那宽袖,露出一道极深的伤口,当即表现道:“殿下的伤口,需要尽快清理一下。”
她随身携带着药包,有药粉可止血。
然而她的手还没伸过去,便被司马璟抓住,他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那柔骨,“想求死的话,本世子不介意成全你。”
耐心已尽,眼底又泛起了杀意。
云冉没想到他如此防备,忍着疼,很是无辜:“小人绝无伤害殿下之心......小人只想医治好殿下的头疾。”
话落,廊下已经亮起灯火,有人进来处理尸体,司马璟才松了她的手。
不愿多看一眼:“滚吧。”
房里点了一盏不怎么亮的烛台,勉强能看见周围,王府的太医在处理司马璟的伤口,侍卫将地上的尸体都抬走,只余角落里一个被断了手脚的活口。
血腥可怖,云冉垂下眸。
这样暴戾阴狠的性子,果然与她预料的一样。
她蹲身下去将甩落在地的药包捡起来,不敢发出声响,转身走到陈管事面前,“小人愚笨,忘记怎么进来,烦请陈管事告知。”
黑灯瞎火的,记不清路是很正常的。
云冉试图最后挣扎。
陈管事闻言,打量着面前的人,不禁觉得奇特。
今夜所来之人,他都是一一过了眼的,因看得出云冉与其他人不同,也觉得她心性单纯,所以刚才会提醒她,希望她不要惹无妄之灾。
哪料竟然是个不怕死的,明知里面打斗起来,还敢近前去。
而经历着眼前一切,还能说出不认识路出去的话。
陈管事好奇道:“舒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舒是云冉的小字,师父常常唤她小舒,云冉来时以此作姓。
她乖巧应道:“回陈管事,我从泽州来的,先前与殿下在江陵见过的。”
陈管事先是一顿,随后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闭眸坐着的人,见其并无一点反应,于是又道:“既然是这么远赶过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很是辛苦,今日不妨在王府歇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倒不是怕会将今夜之事说出去,只是既在江陵见过自家殿下,便说明眼前此人就是鹤老的那个徒弟。
殿下寻鹤老一直都秘而不宣,倘若就这么放人出去,万一将此事泄露,便成了隐患,自然不能就这么让人离开。
云冉有些不好意思,犹豫道:“这样可以吗?”
“不妨事,舒大夫这边请。”
于是陈管事给云冉安排了一间房,见她浑身脏污不堪,又命人打水还给套干净衣服,让她安心住下。
云冉感激谢过,当即换下一身湿透又有血污的衣服,然后坐在床头瑟瑟发抖,一阵后怕。
她完全没有想到司马璟四处求医是个陷阱。
按常理来说,他这样高高在上又把握权力之人,应该极力掩饰,以防有心人乘虚而入。
可他却不同,大肆宣传自己饱受疾病折磨,就差告诉人他快要死了,毫不遮掩。
于是蠢蠢欲动之人便当真上了钩。
说不上是多高明,但能拿自己性命设局的却是极其大胆且狂傲。
似这样暴戾又谨慎的性子着实可怕,防备至极不肯轻易信人,似乎心情不好还会随时取人性命。
她都不敢想,要是直接跟他提出退婚,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把她杀了。
安然无恙待了一晚上,第二日陈管事也没来找她,只是派人过来通知她先等等。
接着她便在房里等了一整日。
云冉反倒松了一口气。
因为师父的缘由,司马璟并不打算杀她,但愿不愿意留下她,却是未知。
她不想干等着,便主动去找了陈管事。
陈管事见了她,劝道:“殿下未必肯见舒姑娘。”
翠青鬲炉里熏着柔香,少女倚在软榻上睡着了,眉间自睡着后就一直没有舒展过,泪泽也顺着眼角淌下来。
似一场噩梦开始,又或是恍回前世重堕地狱一回。
梦里的大雨下得昏天黑地,整个辰王府被笼罩得压抑沉闷,叫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