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清楚云冉的性子,知道她是想留在泽州,但女子行医终究不能长久。
“你行事向来有分寸,祖母从来不曾担心。只是这婚事既经了皇上,又是你爹娘亲自定下的,便没有作罢的道理。”
又道:“诸王之中,唯辰王以德才为纲,世子亦是自幼谦逊温厚,你爹当初便是看中世子品性,才答应下这门婚事。你若嫁过去,祖母也能放心些。”
婚事已定,轮不到褚家拒绝。
外头雪已经停了,日头正冒尖,丫鬟打开毡帘,云冉抬眸便是那一树红梅。
薄雪残留在枝头,衬那殷红似血。
恍然一瞬,好似见到那夜的杀戮,以及那幽暗双眸里的赤红,令她感到一阵阵眩晕。
郑氏在旁拉着她的手道:“世子从边关回京,昨儿派人来说会在江陵停留一天,顺便来祭拜你爹娘。你们儿时经常在一块儿嬉闹,想必不会生分,明日该去见一见。”
云冉知道祖母与舅母对这门婚事感到很满意,一唱一和,哄着她一定要见司马璟。
可这是一桩蓄谋已久,给她与褚家带来劫难的倒霉婚事,她若嫁过去岂非往火坑跳?
无论如何都要退了这婚事。
只是褚家提出退婚是决计不能成的,她只能另想办法。
他哑声开口,瞳仁黑亮的眸子睇着她:“过来。”
这熟悉的嗓音与口吻叫云冉回过神,她提步走去。
只是每走一步,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似更热一分。
距离床榻五步之遥时,云冉一颗心也愈发慌了,只觉那炽热的视线快要把她从头到脚看化了一般。
她太熟悉那目光了。
可是他、他这会儿还伤着呢……
“离那么远作甚?”
平静的嗓音再次响起,云冉心头一激,抬眼就对上男人灼灼凝睇的眸光:“不是说洗干净了就来碰我?”
他朝她抬起双手:“来吧。”
第 83 章 83
83/
云冉看着男人张开的双臂,愣怔两息,而后红了脸瞪他:“我说的碰,才不是那个意思!”
司马璟:“那是什么意思?”
云冉:“……就是字面意思。”
“我说的也是字面意思。”
司马璟乜她一眼:“你想哪里去了?”
云冉:“……?”
是他倒打一耙,还是她真的误会他了?
不等她细想,司马璟道:“过来,手举着累。”
云冉本想说“累的话你就放下呗”,目光触及男人苍白如玉的脸,终是抵不住心底的思念和担忧,走了过去。
“只许抱噢,不许胡来。”
警告的话刚落下,手腕便被握住,下一刻就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跌坐在男人的怀中,稍怔片刻,还是抬手环住了那抹劲瘦窄腰,脸庞也轻轻贴在他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时隔小半年,再次相拥,嗅到熟悉的沉雅香气,感受到熟悉的心跳,不知为何,云冉鼻尖发酸,有些想哭。
云冉在回江陵的路上听闻司马璟近几年头疾频发,太医也束手无策,如今正四处求医发帖,若能医治好,便应许一个条件。
可能不是个好办法,但她想试试。
只是,祖母不让她再离开江陵,要她好好留下待嫁。
她还需想个办法,让祖母肯松口。
郑氏留着云冉试衣裳,云冉却没有心思,寻了个借口便出门了。
云初备好了马车,劝道:“外头这积雪未化,出城的路想必不好走。”
“无妨,我要去见见师父。”
师父与祖父是挚友,若由他出面帮她缓一缓,祖母或许能同意。
大雪初霁,道路两旁积雪未化,街道上人群挤挤,连去崇庆寺的路都行得不畅。
因明日便是冬至,进寺庙祈福,出郊外祭祖的人便多起来,往返城内时的行人与马车都在一条道上挪动,行得十分缓慢。
过了一会儿,竟是半点不前,堵住了。
云初性子急,忍不住就先下去查看,只是她没走两步,便见后方有官吏策马冲来,在人群里挥鞭,强行开道。
云冉甚至来不及喊云初躲开,那马鞭便落在了马上,马失控惊乱,先与前面马车相撞,继而又撞向旁边树干,她稳不住身形,向车厢内倒去。
云初吓坏了,赶忙爬上车去:“姑娘伤哪儿了?”
云冉额角撞在桌角已经破了皮,渗出了血,她忍着疼,“外面怎么回事。”
云初道:“是官府的人正在开道。”
云冉皱眉,掀开帘子朝外看去,也不只是她,那些行人避让不及的或碰撞或跌倒,已是一片狼藉。
而那为首的酷吏毫不在意,扬鞭策马,气势慑人:“贵人驾到,尔等速速让开!”
随即又是挥倒一片。
能劳动官府开道,且一众官员皆城门相迎,也只有皇裔贵胄了。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念几句倒霉,把伤痛都往肚子里咽。
云冉听他们窃窃谈论,大概知晓来人是谁了。
云初裹着帕子替云冉揉着撞红的额头,又想起适才险些翻了马车,一时气不过,欲起身出去问罪,被云冉拉住了。
云初正疑惑着,便见车帘掀起的一角,有辆极为奢华贵气的马车停在身侧,两旁侍卫凛然而立。
而知府大人与其部下官员皆整肃仪表,躬身相迎:“世子殿下远赴边关,虎帐运筹令北狄望风而遁,威仪赫赫实乃社稷之福!下官等迎驾来迟,还请世子殿下恕罪!”
云初欣喜不已,轻声道:“原来是世子殿下!”
云冉默然,只觉出门不利。
外头官员们还恭敬跪着,车内的人却并不打算现身,只隔着一道帘子,轻笑:“人仰马翻的迎接倒是别致。 ”
这样的开道,行人与马车倒的倒,横的横,痛呼一片,想必没有人还能笑出来。
云冉听着,不觉皱了皱眉,轻轻落下了车帘。
其他官员们也似乎被这样喜怒不明地笑,吓得都不敢吱声。
在等候问罪的静默中,忽地有人走到了马车前来请罪: “不知三小姐在此,下官该死。”
云冉的马车虽不算贵气,但车前的昌宁伯府徽记却谁人都识。也不会不知她如今是褚家三小姐,更是璟世子亲自去御前讨来的未婚妻。
刘知府此刻吓得声音都带着颤,他弓着身不敢起。
云冉并不想答话,只让云初下去应付了他。
云初施一礼,随后道:“刘大人,我们家小姐无碍,只是有两句话想问问刘大人。”
听见人没事,刘知府松了口气:“请讲。”
“刘大人身为父母官,却在人群密集之地,不顾百姓安危便扬鞭开道,是否不妥?倘若礼制规矩可无视百姓性命,那日后圣驾亲临,又该如何?”
开道跪迎是地方官员对皇家贵族所行礼仪,但若只为迎接开道,便罔顾人命为买年太过暴戾,也太过谄谀。
刘知府被噎住,未料这养在府里从不见人的三小姐言辞尖锐,几句话便将他陷入不义之地。
他态度极好,赶忙下令让官吏去处理受伤的百姓。
云初转身,行至旁边的马车,施礼解释道:“姑娘适才受了伤,就不便下来向世子殿下行礼。”
车里的人仿若没听见,只言:“走吧。”大婚的事情司马璟全数交给云冉打理,意思是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又派右想从旁协助。
起初云冉对这场婚礼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大部分都交给右想打理,告诉她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便是,直到司马璟叫左思拿来送给皇后做寿礼的那套点翠掩鬓。
掩鬓通常成对出现,自下而上插入左右鬓边,收拢两侧碎发,露出完整的脸,在大虞多见于妇人发髻上,也是女子已成亲的象征之一。
团花翠羽中央镶嵌的翡翠被换成了成色极佳的帝王绿,被能工巧匠雕刻成一朵海冉花的形状,栩栩如生,精美华贵。
云冉看见它们的瞬间,平静的内心不可抑制掀起波澜,而后便开始插手大婚诸般事宜。
这日,贴心的尚衣局送来两人的婚服,请云冉补上最后一个锁边,权当她已亲手缝制。
撂了针线,云冉凝望着织金镶玉的婚服,光彩华贵,看得眼前眩晕,想要出去走走。
散步到御花园时,两名宫女恰巧靠在假山深处躲懒,闲来无事正讨论立后一事。
“云家的那位小姐不知道夺了什么运道,竟然能被立为皇后。”
“可不是?从一个名声不显的庶女鱼跃龙门,攀上登天高枝,令人羡煞。你说我们怎么就没能遇上这等好事,我再不济,生母也是秀才娘子,比什么乱七八糟的歌姬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