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越说越没谱,刚起头的宫女慌了,连忙阻止同伴。
“好了好了,赶紧干活去。”
“烦死了,又要冒着烈日去洒扫。”被挑起酸劲儿的宫女忿忿道:“她现在得宠又能怎么样,往后宫里进的人多起来,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右想姑姑,奴婢该死。”
右想脸色冰寒,当场命令人拖下去杖毙,被云冉拦住。
她的语气没什么情绪:“小惩大诫算了。”
一两句话而已,犯不着要人命。
这事儿发生不到一炷香,司马璟已经传令将两名宫女打得血肉模糊,尸身被人抬着在内庭游走,务必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因何而死。
晚膳时,司马璟说起这件事,问她是不是生气了,云冉摇头,她的表情不似作伪。
司马璟眼眸微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你不怕以后有了新人,我忘了你?也不怕我忘恩负义,苛待于你?”
云冉手指微顿,认真望向身旁人,“殿下心中自有谋算。我自知身份低微,只要能偶尔见到您,就心满意足了。”
司马璟眉眼弯弯,轻叹一声:“我们是患难夫妻,你该对我有点信心。”
她爱得太卑微了,就差明说随他处置。
云冉骤然放下碗筷,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明媒正娶我为妻,发誓不许纳妾,今生今世只准有我一个。”
司马璟听到纳妾这个词觉得有点奇怪,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云冉身上。
她像变了个似的,澄澈的眼眸中闪动着肆意娇扈,让他感到新奇。
这样生机勃勃,明媚自信的云冉他从未见过。
司马璟屈指掩唇轻笑:“这么霸道,小心有人参你是妒妇。”
云冉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顷刻黯淡,她垂眸道:“和殿下说笑而已。”
司马璟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于是侍卫驾着马车径直往城门去了。
云冉端坐在车内,云初耷拉着脸回来,很是气恼:“世子明明知道姑娘在这,也听见姑娘受伤了,他竟连一句关心也没有,就这么进城……”
哪怕知晓马车差点翻了,也丝毫没有上前关心问候一下的念头,哪里会是想要求娶她们姑娘的人?
云初越想越气:“今番便是这样的态度,日后嫁去王府,不知还会怎样的冷漠无情。”
云冉面色平静,一点也不意外。
这样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的人,果然并非真心来祭拜爹娘的。
她担心云初守不住嘴,嘱咐道:“若非祖母问起,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两家身份的差异摆在那里,多说无益只会落人口舌。
云初点头,嘱咐车夫回府,不料那刘知府又上前来拦路:“今日让三姑娘受惊,是下官失职,回去必当亲自去世子面前请罪。只是下官人微言轻......万万没有三姑娘在世子心中的分量重,还望三姑娘在世子面前替下官好言几句。”
这是做错事,找她来分担了。
可刚才世子的态度如何,他不都看见了吗?
云冉并不受她这假意的捧,直言道:“刘知府说笑了,这样的罪责我可不敢担。”
今日之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身为官员若有失职自有朝廷处理,若她去求情,他日问罪必也是连带这褚家。
刘知府讪讪,不敢再言。
她来得早,便静静在隔壁房间等。
残留余雪化成水从房檐滴下,打在窗台瓷瓶的梅枝上,凝了水珠,那花苞便一点点开了,云冉坐在旁边,将一壶茶都喝尽了,也没听见隔壁有动静。
按照约好的时间,对方已经晚了半个时辰。她不能在外留太久,不料刚行至门前,隔壁便有了推门的声音。
因多数人都聚集在二楼吟诗听琴,此间楼层上来的人极少,相对安静,哪怕对方刻意压低声量,云冉也依稀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今日刘知府在城门外一闹,鹤老未必肯现身了,殿下不妨先回驿站歇下。只要他人在江陵,属下定能在三日内找出人来。”
“此事不妥。鹤老擅易容术,我们在泽州尚且查不到他踪迹,在江陵恐怕也要费不少时间。殿下身子要紧,不宜在江陵耽误太久。”
云冉眉头微蹙,缓缓拢紧了手心。
鹤老便是师父,而他们口中的“殿下”.....皇后寿宴当日清晨,司马璟一早过来等着她用膳。
他示意左思给云冉再盛一碗粳米粥,缓声道:“宫宴上的都是冷菜凉汤,用了难受,你尽量少碰。”
云冉笑道:“我总不能一天都不吃东西。”
皇后整寿,皇帝为彰显对发妻的鹣鲽情深,同时也为了稳住她身后的云家,举国同庆,朝臣皆来朝贺。
中午有小宴,女眷和外臣分用,晚上是大宴,共同为皇后庆贺,云冉要去整整一天。
司马璟夹起一个桃花酥放到她的碗中,漫不经心道:“我等你一起用晚膳。”
“那可使不得。”云冉估摸回来已是深夜,他难不成要一直饿着肚子,忙道:“殿下今日已经陪我用了一餐,不算失言。”
司马璟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答应陪她用膳便日日按时来云梦阁。哪怕他最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也要抽空与她至少用上一顿,往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听话。”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命令的口吻。
云冉临走前左思塞了个东西到她手里,等上马车后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牛肉。
司马璟站在烟波洲二楼眺望皇宫方向,脸上早已不复面对云冉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肃杀。
“传令给御膳房,今晚上记得准备她爱吃的点心。”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夏末风起,夤夜比白昼凉上七分。
东宫的床帐采用一种特制的轻纱,薄如蝉翼,遇风骤寒,在炎热的夏日是最好不过的纳凉物件。
云冉的双手被缚,高举过头,掌心恰好碰见垂落下来的纱帐。
床榻上的动静稍微大一点,轻纱便会无规律在她五指、手腕上摇晃,寒凉的触感像蛇鳞在肌肤上游走,令人颤抖,不敢妄动。
云冉确实慌乱得不敢动。
上方之人面带微笑盯着她,双眸如墨般漆黑,好似能看破她藏着心里难以启齿的秘密。
纱帐里一时寂静无声,连彼此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这个问题很难?”“你先离开,等我回去一起用膳。”
司马璟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牵起云冉的手,温声细气,宛如一对普通的夫妇在窃窃私语,在剑拔弩张的场合下显得尤为诡异。
云冉做不到像他一样泰然自若,顶着他强烈的注视下无意识点了个头。
司马璟满意地温和一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温热有力。
他的眼神一如往昔般柔和,如同在西巷口百余个朝夕相对的日子那般寻常,可此刻的云冉却有种背脊生寒的心悸。
她忽然觉得眼前人很陌生,陌生到她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不仅是云冉有这样的感觉,她余光所掠周围之人无一不大惊失色,面容惶恐,尤其是皇帝,好似看到可怖的修罗恶鬼般恐惧。
司马璟感受到握住的手腕愈发冷硬,心知是吓到她了,颔首示意右想先带人离开,同时顺利离席的还有恭王妃。
所有人像是在做梦一般,呆愣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你怎么出来了。”
坐在上首的皇帝惊叫着,他终于回过神确定这一切不是梦,司马璟竟然逃过重兵围困的禁地跑了出来,还堂而皇之跑到寿宴上。
皇帝满眼不可置信,怒中带怯地指着司马璟:“李将军呢,李玉在哪?!快把他给朕拿下!”
到最后几乎是尖叫起来,细听还有颤音。
司马璟好心侧开半个身位露出跟在身后的人,温文尔雅道:“父皇,李将军在这呢?”
皇帝目眦欲裂看见他无比信任的李玉长剑出鞘,站在司马璟身侧。
他一脸肃杀冷寂,却不是警惕防备,而是防护保卫,完全没有当初对着皇帝说起司马璟时的愤懑怨恨。
只听李玉大喝一声。
“殿下有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宫闱,违令者斩!”
响亮有力的嗓音穿透宫墙,也打破了所有人如坠梦境的呆滞。
司马璟取过李玉手中之剑,剑指上方,寒眸直视皇帝。
随着他一步一步逼近皇帝,宴会四周的角落里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冒出数十个银盔铁甲的侍卫,正是把守西巷口的重兵。
他们将整个内院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正如几个月前围住西巷口那般紧密无隙,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