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应了声,稍顿,又问:“那云氏娘子……”
想到云氏,王氏心间也一阵复杂。
照说除了这块心病,她应当高兴。但想到云氏平日做小伏低,安分乖觉,又觉得年纪轻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是有几分惋惜。
“看来如崔氏所说,她命苦福薄,没有享福的命。”王氏摆摆手,叹道:“日后守真身居高位,有了权柄,我也不拦着他替云家翻案,或是将她父兄调离岭南……也不枉她和守真夫妻一场了。”
云冉轻轻嗯了声,忽而又道:“郎君在外,我若想给你寄信,也找杨驿使吗?”
“我随大军一路南下,每日行程难定,待我安定下来,自会往府中寄信。”
稍顿,他道:“你若有言相托,托人送回府中,交给管家,他会随家中信件一同寄去军中。”
云冉想想也是,应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帐中又静了下来。闻喜县城,乌云密布,风潇雨晦。
陈李两位侍卫赶入城内时,城内积水已没过膝头,策马奔至裴府门前,便见门前已停着数十辆马车,府中下人头戴箬笠,身着蓑衣,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两位侍卫下马,抓了个小厮一问,才知黄河已决堤,王氏下令,裴氏妇孺老幼即刻转至洛阳。
“闻喜不是还没发水么?怎么这么快就要逃了?”侍卫不解。
那小厮也说不出个缘由,只道:“夫人这样吩咐,我们做下人的听令就是,哪管那么多!”
两侍卫闻言,也不再耽误,直奔院中—
少夫人的叮嘱已没了意义,但府中主子们要逃往洛阳避灾,他们也得请示下,看看对少夫人是个什么安排。
行至院中,王氏已换上轻便衣裳,整装待发。
见到两侍卫前来报信,这才记起南月山上还有个透明人儿似的儿媳妇。她掐了掐眉心,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赶紧回去,将她接回来。”
两侍卫面面相觑,看着外头已然转暗的天色:“夫人,现在赶回去?”
王氏一噎,低低埋怨了句真是个事精儿,又道:“今日这趟她是赶不上了,明日一早,你们快马将她接来。让她跟着二房三房那些姨娘庶女的车队一起,前往洛阳。”
说到这,王氏又吩咐身侧嬷嬷:“你去二房和崔氏说一声,让她院里的车马明日晚些出发,等一等云氏。”
嬷嬷应诺,随着两位侍卫一起退下。
且说二房院里,听到长房嬷嬷的传话,崔氏恭顺应着:“让嫂子放心,我自会安排好。”
等嬷嬷一走,三娘子裴彤满脸不悦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可真是金贵,让两房等她一人。”
崔氏乜她:“我知你不喜她,但她明日随两房姨娘和庶女们一起走,又碍不着你我,你有什么好气的?”
裴彤撇了撇唇,哼道:“谁叫她乌鸦嘴!咱们闻喜本来太太平平,十年间没发过大水,她一念叨就发水了,可见她就是个扫把星,专门妨克人!”
本来她六月底就要嫁去长安了,现下发了涝灾,举家逃去洛阳,锦绣坊的丝绸布帛都潮得发霉了,谁知还能否如期举行婚仪。
下一个黄道吉日,还要等十月呢!
崔氏忙着安排二房那堆庶务,也顾不上小女儿这点牢骚,摆手催道:“你先去马车坐着吧,我和柳姨娘交代两句,也上车了。”
裴彤不情不愿应诺,随婢子往前门走去。
行至二门,恰好见到一个下人脚下绊倒,“扑通”摔进半尺高的积水里,溅了满头满脸的水,又狼狈艰难地爬起。
裴彤眸光陡然一闪,脚步停下,转脸看向自己的贴身婢子秋熳,挑眉道:“我若没记错,你和侍卫处一个姓孙的侍卫关系挺好?”
秋熳也不知自家娘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事,面露赧色:“劳娘子垂问,奴婢和孙二哥……已经在议亲了。”
“议亲了?”裴彤眯了眯眼,又意味深长道:“秋熳,你从小在我身边伺候,照理说,你本该随我嫁去长安的……”
秋熳一怔,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小心翼翼道:“三娘子,奴婢与孙二哥的亲事,先前奴婢的娘已经禀过二夫人,二夫人也将奴婢从陪嫁侍婢里除去了。”
“我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母亲是你的主子?”
裴彤慢悠悠转着腕间的翡翠镯子,似笑非笑:“我若一定要你陪嫁,你还能不去?”
此话一出,秋熳脸色顿时灰白,战战兢兢就要跪下:“三娘子,可是奴婢哪里伺候不周……”
裴彤一把将她拉起:“瞧你吓的,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秋熳却是半点笑不出来,一双眼里含了泪,小心翼翼觑着裴彤。
“我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么?”
裴彤拿起帕子,似温柔关切般,擦着秋熳眼角的泪:“不过我已习惯了你的伺候,你要嫁人,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这样吧,你帮我个小忙,做成了,我亲自给你备一份厚重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给你那位孙二哥?若是做不成的话……”
秋熳诚惶诚恐:“娘子…有何事吩咐?”
裴彤轻笑,俯身过去,低低耳语。
秋熳脸色陡然变了:“三娘子,您这……”
“小事而已。”
裴彤拍拍她的肩,浅笑着转身:“我在洛阳,等你佳讯。”
良久,还是云冉开了口:“今日我去母亲院里,母亲从长安请了位周女医来。”
身侧有细细衣料摩擦声,男人低问:“母亲病了?”
“母亲无恙,女医是寻给我的。”
“你何处不适?”《大梁史》记载元寿十九年的这场灾祸:「五月,河洛大水,人饥,饿死者不计其数,僵尸满道。」
而同一片天穹之下,大梁东南方的金璟城,却是人烟熙攘,繁华富庶,一片盛世太平之景。
七月底,正值盛夏,烈日如火。
“去去去,哪来的不长眼的!”
金璟城南的脚跟下,一个矮胖乞丐没好气地驱赶着那占了自己位置的岣嵝老妇:“懂不懂道上的规矩,这儿是我的地盘!你要讨饭,滚去别处!”
“对…对不住,我是新来的。”
那从头到脚披着一块脏兮兮破布的瘦小妇人,头发凌乱如草,单薄背脊岣嵝着,怀中还抱着个豆芽菜儿般的小婴孩。
见那矮胖乞丐呲牙瞪眼的模样,她仓皇地从墙根站起,嗓音粗嘎又虚弱:“我这就走,这就走。”
“哼,还算你识趣儿。”
那矮胖乞丐哼了声,扒拉两下身上的虱子,就盘腿坐在自个儿的地盘,从怀中掏出个缺了口的破碗。
摆好家伙事儿后,他一改方才凶神恶煞、中气十足的模样,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朝过往路人喊道:“老爷娘子们发发善心,给点儿吧,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全家已经七日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副迅速变脸的模样,让到一旁的老妇都忍不住投去目光。
这一看,就见一个路人往那破碗丢了个铜板。
铜板丢进破碗,“叮当儿”作响。
干坐了一上午都没讨到一文钱的云冉倏地睁大了眼,原来,讨饭得这样讨!?
而那乞丐收到个铜板,立刻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还押着调子唱了起来:“铜板一丢响叮当,掌柜儿恭喜又发财。好心必然有好报,小的祝您年年月月迎财神……[1]」
云冉面色复杂地咬紧唇瓣,还要磕头唱曲?此举和勾栏瓦舍里的下三流有何区别?
少倾,他推开了那只紧握着臂弯的手。
赵太后面色陡然发白,失神喃喃:“阿璟……”
只见那道高大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满霜亭,行至岔路,却是停顿片刻,又转了个方向,径直朝那灯火辉煌、红光映天的婚房走去。
赵太后怔住,而后眸间的光又亮了起来。
“兰桂…兰桂,你瞧见了没?”
赵太后难掩激动,“你瞧见了没!”
兰桂嬷嬷原本都做好了上前安慰的准备,这会儿也是笑逐颜开,“瞧见了,老奴瞧见了。”
既是为太后和景王高兴,也是为她伺候了多日的小王妃欢喜。
若是景王殿下没回去,小姑娘一个人独守空房多可怜呢。
只盼她今夜能抓住机会,留住殿下的心。
实在留不住心,留住身子也行,最好一举得中,往后便也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