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内,云冉刚痛痛快快泡了个澡。
这会儿正乌发披散,仅着亵衣,懒洋洋趴在长榻上,由着青菱给她捏肩放松。
“对对对,就这儿,尽管用力,我受得住。”
“哎哟,舒服——!”
脸埋在枕头里,她发出一声极其享受的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白天那简直是酷刑。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惬意中时,肩头按摩的手忽然停下了。
“唔,怎么不按了?”
云冉懒洋洋地睁开眼,小脸也从枕头里抬起:“是捏累了……”
一个“吗”字还没出口,待看到那扇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旁静静站着的大红身影,陡然变成了一声颤抖的“啊”!
他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第 20 章 20
20/
司马璟自然也看到了榻边那对主仆如同见了鬼的惊恐表情。
“奴婢拜见景…景王殿下……”
青菱扑通跪在榻边,浑身抖如筛糠,脑袋更恨不得埋进地砖。
云冉也立刻从榻上爬起,抬手拢了拢略显凌乱的大红衣襟,难以置信地看向屏风旁的男人:“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又。
司马璟眸色微暗,她果然厌他。
沉默片刻,他抬步走进这处处绯红的寝屋:“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本王不能来?”
云冉:“……!”
洞房花烛!
他去而折返,竟是来和她洞房的?!
司马璟瞥过榻上那如遭雷击的小娘子,见她已拆去那些浮夸艳丽的假髻珠翠,青丝迤逦,随意披散。脸上也洗尽铅华,露出本真的模样。
朦胧烛光之下,脸如莲萼,腮凝新荔,身上那件绣着并蒂莲开的绯红亵衣,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肌骨莹润。
这样顺眼多了。
这念头甫一冒出,她又自嘲扯了扯嘴角,从亳州到金璟,这一路上不都是乞食过来了么。
云冉啊云冉,你还当自己是什么高门贵女、世家宗妇么?能否活着走去岭南,都未可知,还在计较什么下三流、什么体面自尊……
“呜哇。”怀中婴孩微弱的啼哭声打断她怅然的思绪。柳婶子是个极其健谈的妇人。
听说云冉是河洛逃荒来的,她摇头叹息:“我前阵子上街就听人说了,说是黄龙[1]来了,死了很多人呢!唉,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太平,皇帝老爷只一心炼丹求长生不老,淮南那头还在打仗,你们河洛又发大水,我滴个乖乖,也不知明年的赋税会不会再加一成……”
听说云冉名叫马翠兰,她一拍大腿:“巧了不是,我家闺女叫桃花,你叫翠兰,都是好花儿。难怪昨夜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原来连名字都这般有缘分。”
听说云冉还带着个两月婴孩,她倒是沉默了片刻,而后上下打量了云冉一番才讪讪笑道:“带娃儿的啊?蛮好蛮好……老话常说,一胎顺,往后胎胎顺。阿璟年轻力壮,等你们成婚了,你们再生两三个,让大的帮忙带,你也能轻松些。”
柳婶子俨然将她视作司马璟未过门的媳妇儿,叫云冉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柳婶子也发现话聊得有些干巴了,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你才来,还不熟悉院里吧,咱们走走?”
终归闲着无事可做,午食又吃得有些饱胀,云冉便跟着柳婶子在这小院转了圈——
小院不大,共有三间屋,正中是堂屋,左边是寝屋,右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再往后便是一片菜地,早已荒芜,野草疯长,倒是有一棵枇杷树,没人打理,天生天养竟长得很好。往枇杷树前走十步,是间砖石砌成的茅房,再往外便是一圈围墙。
“阿璟是五年前才搬来我们这的,之前他还是常六爷手下一个小喽啰,后来他替常六爷挡了一刀,六爷收了他做干儿子,这才攒了些积蓄,买下这处小院,也算正儿八经有了个家。”
柳婶子絮叨着:“他刚搬来这处院子,我还给他说过媒。你知道的,阿璟他长得俊俏,个头又高,我们这片好些小娘子都心悦他,乌衣巷有个陈员外,家里可有钱了,他家三娘子想招阿璟做女婿,用一座绸缎庄做陪嫁,阿璟都不肯呢。”
云冉闻言,暗想,她猜得果然没错,那人完全可以靠脸吃软饭。
“那他为什么不肯?”同一片漆黑夜色下,无星也无月。
淮河畔驻扎的簇簇军帐,熊熊篝火烧得正旺,将士们白日里刚打过一场胜战,这会儿热血还沸腾着,喝酒吃肉,击掌踏歌,不晓得多快活肆意。
主帐内的布防沙盘前,正与二皇子讨论下一步作战方略的裴瑕忽的一停。
二皇子听得正专注,见他冷不丁的停顿,疑惑抬眼:“守真?”
“无事。”裴瑕眉心不动声色一折,怎会突然想到冉娘,还是在谈论军机之时。
他敛眸,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思绪,长指持着军旗,指向沙盘一角,继续谈论战略:
“……围地则谋,死地则战。议臣下所见,明日让梁良云和康之章两位将军各领八百精锐,兵分两路,围攻南璟、文昌两县。彭析、狄廷两位副将往南边的麓山,伏击叛军押运粮草的队伍,从后断了张贼的补给……”
一炷香后,裴瑕从主营帐出来,长随景林立刻迎上:“郎君,府中家书到了,信使正在您帐中候着呢。”
原是家书到了。
裴瑕眉眼略舒,给方才那短暂分神寻到个理由。
待步入帐中,他解开身上霜色鹤氅,递给景林,自己于长案前端坐。
目光在案前的家书和包袱短暂停留,又挪到帐中的侍卫身上,“家中所托,都在这了?”
“回郎君,都在这了。”
裴府豢养的侍卫躬身挹礼:“夫人院里的高嬷嬷亲自交托,属下一拿到,便快马送来,不敢耽误。”
裴瑕拿起那封家书,并未立刻拆,而是问了句:“少夫人院里没送东西?”
那侍卫心下一凛,想到临出门前高嬷嬷耳提面命叮嘱再三,万不可将少夫人遇害之事透露半分,免得乱了郎君心神。若是因此影响了阵前决策,这事大则关系裴氏满门的前程,小则涉及他们这些家生奴仆的性命,万不可小觑。
“自打知晓妙安堂被暴民洗劫,静慈师太带着一众姑子在后山自焚陨身,少夫人便病了一场,至此日日在院里抄经念佛,极少出来走动。”
侍卫低着头,鹦鹉学舌般将高嬷嬷教给他的那套说辞道来:“夫人知道少夫人受了惊吓,还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安心休养。不过高嬷嬷将包袱交给属下时,说这回少夫人有托一物,和夫人托给您的东西一起放在包袱里。”
裴瑕闻言,放下掌心书信,拆了那包袱。
里头那堆瓶瓶罐罐皆是药品。
在外征战,吃穿随军,最难得的便是各种药。那些名贵膏药和药丸,一看就是王氏精心准备。
而那堆药里,放着一本檀色封皮的佛经。
裴瑕拿起,翻开一看,那清秀字迹,再熟悉不过。
他这妻出身书香名门,其祖父云丞相一副《渊龙帖》举世闻名。
她大抵是传到他祖父一笔好字,楷书写得稳重端庄,娟秀飘逸,颇有几分卫夫人之风。
前一回寄信于她,她未回只言片语,这回却送了本手抄佛经给他?
修长指尖轻抚过那清隽的墨字,裴瑕眼睫轻垂,她在宅中一向谨慎内敛,想来托寄东西要在母亲面前过一遍,多有不便,这才送了本祈颂平安的佛经过来。
“你先下去歇息。”
裴瑕看向那侍卫:“明早再传信回府。”
侍卫应诺,退下。
营帐掀起又落下,裴瑕再次拿那册佛经,细细翻看两页,眼前好似浮现那道在槅扇后悬腕抄经的娴静身影。
她本就清瘦,这回病了一场,怕是又要清减不少。
良久,他搁下佛经,唤来景林研墨。
翌日一早,两封家书交给裴府侍卫。
随书信一起的,还有一枚雾青色竹叶纹荷包,里面装着今晨在军营附近新摘的一枝带露桂花。
“荷包交予少夫人。”
裴瑕交代:“与她说,中秋恐无法与她团聚,聊赠淮南一枝秋色,让她保重身体,好生休养。若战事顺利,年前归家,携她去长安看雁塔雪景。”
“是。”侍卫不敢抬头,很快带着书信物件离开。
家书已寄,再看这一碧如洗的天穹间飘扬的红底龙纹军旗,裴瑕神思恍惚了一瞬。
不过也就短暂一瞬,那张如冉脸庞又恢复一贯淡漠,转身朝军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