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漫不经心问:“难道那位娘子有何不妥?”
“那倒没有!好歹是员外家的娘子,读过书学过礼的,冉是冉了些,但性情还算温良。至于长相么,小家碧冉,也不差的。”
说到这,柳婶子看了眼云冉:“不过与你是没得比,婶子在金璟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标致水灵的小娘子。瞧这鼻子这眼,你爹娘可真是会生,将你生得这般好看……难怪阿璟一见到你,就认准你了。”
这天仙儿似的冉娘子出现在眼前,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柳婶子夸起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云冉被夸得粉面发烫,赧然道:“柳婶,您谬赞了。”
“啧啧,说话也不一样。过奖就过奖,还谬赞呢。”柳婶子望着她,好奇:“你肯定也读书识字的吧?”
这话司马璟也问过。
云冉疑惑:“柳婶为何这样问?”
柳婶子道:“你这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娘子。我那三媳妇,就是借你身上这身裙衫的,她爹是她们村里唯一一个秀才,她也算是读书人家吧,可论她的言行谈吐,可比不上你半分斯文秀气。翠兰,你家祖上是不是有当大官的?”
云冉一时哑然。
原来她假装农妇这么容易露馅?这柳婶子才与她相处这么一会儿,就觉出她身份有异。
那司马璟他……是不是也有怀疑?
“我祖上是做过官。”云冉含糊道:“后来落败了,到我父亲这一辈,也是庄户人家了。”
“难怪呢?果然是有家学的。”柳婶子点头,也没多再多问,转而与云冉聊起其他家长里短。
午后辰光在闲聊中不知不觉消磨。云冉偏头就要躲,可她那点小动作,哪逃得过山匪头子的眼睛。
小巧下颌瞬间被一只大掌攫住,男人的指腹粗糙又滚烫,还隐约透着一种糅杂铁锈的血腥气,直直涌入她的鼻间。
云冉几乎本能去挣扎:“松开,别碰我!”
“别动。”
攫着下颌的长指加重了力气,男人线条分明的俊朗脸庞也敛了笑,那双格外明亮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不然你大可试试,是老子先松手,还是你的下颌骨先碎。”
云冉怔住,而后那湿布不由分说的覆上脸,一下又一下擦了起来。
“你这多少天没洗脸了,脏成这样?”
司马璟浓眉拧着,一开始想着是个小娘子,动作还放轻了些,没想到她脸上的污垢就跟一层一层糊墙似的,非得用力才能擦净。
被人捏着下颌强行擦脸已经够耻辱了,现下听到这山匪头子的话,云冉更是羞愤欲死。
若不是为了低调,她何至于将脸弄成这样?他这话说得就像她多不爱干净似的。
她抿着唇,不出声。
司马璟眉梢轻挑,也不介意她装哑巴,擦完一遍,又倒了些水,挤干那乌黑的脏水,继续擦。
擦到第三遍,就如一枚跌入尘埃里的明珠拂去厚厚积尘,显露出它原本的皎洁美好,将这座破庙都照得满室生辉。
“哇……”女子一贯冉柔的嗓音好似也染上几分雨水的寒凉,待对上那双分外坚定的乌眸,绿檀心尖一颤,再不敢耽误,咬牙下了车。
见最后一个婢子也下了车,云冉暗松口气,刚要与两位小师傅交代,前方忽的传来一阵哒哒疾响。
放眼望去,才见茫茫雨雾中,有两人疾驰而来。
离得近了,众人也认出他们身上的裴府装束,白蘋喜出望外:“是陈侍卫和李侍卫回来了!”
两位侍卫很快注意到道路边一干女眷,翻身下马,齐齐拜在云冉身前:“卑职来迟,还请娘子恕罪。”
云冉抬手:“两位请起。”
定睛再看,才发现两位侍卫里,有张面孔瞧着生,并非之前一直护送的李侍卫。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那脸生的侍卫道:“属下孙明,李侍卫昨夜吃坏肚子,腹疼难当,属下替他来接娘子。”
云冉恍然,也没再多问,抓紧将车辙断裂之事说了。
陈侍卫略作思索道:“现下只能请娘子稍候些时辰,卑职快马上山,换辆马车来。”
有马总比徒步上山要强,何况现下有侍卫在旁守着,多等些时辰也无妨。
云冉正要应下,那位孙侍卫却道:“卑职离府前,二房三房前往洛阳的车队已整装待发,现下两房人都等着娘子您一人……依卑职所见,娘子既然连箬帽蓑衣都换上了,倒不如随卑职策马赶回,最是省时。”
他这话说的不无道理,骑马总是比坐车更快。
只是这些婢子……
云冉扫过她们,白蘋知晓主子心善,忙道:“娘子莫要担心,有李侍卫在,奴婢们晚些回府也没什么。倒是您,切莫误了去洛阳的车队。”
娘子堂堂宗妇已经沦落到要与姨娘庶女们同行,若是再错过这趟,没准真的就被撂在闻喜,无人过问了。
云冉也知不好让府中久等,再看不远处又一堆厚厚乌云飘来,咬了咬牙:“事急从权,只能如此了。”
本朝崇文也尚武,长安贵女大都会骑马。
与两位小师傅和李侍卫交代一番,云冉便骑上李侍卫那匹枣红马,随孙侍卫先行离去。
骤雨疾风里,那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很快便消失在雨帘里。
一旁的山匪们都看直了眼,谁都没想到这个脏兮兮的乞婆子,竟生得如此姣美标致。
“她这瞧着年龄不大吧?”
“估计是个才成婚不久的小娘子,喏,你瞧她怀里的娃儿也就一两个月的模样。”
“没想到她长得这么好看,都比得上醉仙阁的头牌小红莲了!”
“那我觉得她比小红莲要标致,她这还穿得破破烂烂,脸都饿凹了,要是养些肉出来,再换上小红莲那身行头,啧,秦淮河的花魁也要换个人当了。”
头牌,花魁?
他们这意思,是要将她卖去勾栏么?
云冉纤弱的身躯晃了两晃,司马璟一时不察,竟叫她挣开。
再看那惊慌失措的小妇人,哪怕脸上脏污还未完全擦净,却也能窥出七分好容色。
两弯黛眉如柳,朱唇似樱,肌肤仿若上好的白釉光洁细腻。最为招人的莫过于那双乌黑明澈的眼眸,噙着两汪儿春水似的,那点点晶莹的泪珠儿坠在长长睫毛上,要坠不坠,可怜又可爱。
就是……太瘦了些。
方才将她连人带娃儿拎出来,轻得就跟拎一袋儿鸡毛似的。
司马璟的视线从她的脸一点点往下,待落在她怀中婴孩,明显看到她瑟缩着身子将襁褓抱得更紧,他嘴角轻扯。
倒挺护犊子。
这般想着,视线却是半点不避,依旧直白而强势落在她身上,由单薄的肩背到那破旧的男式衣袍下……
虽然那衣袍将她身躯遮得严严实实,但他估摸着,她脸这么小,衣裙下那把腰儿一定也很细。
云冉自然也感觉到那道从头到脚的打量,身躯不禁蜷缩,头也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般:“大老爷,我真的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求您发发善心,给我和娃儿一条活路吧!”
她边说边跪下,要朝眼前的人磕头。
额头还未着地,就被一只大掌托起。
下一刻,便又对上那双炯炯明亮的黑眸。
一袭苍青色缺胯袍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像是看什么极有趣的事物般,薄唇微扬:“老子果然没看走眼,生得这么漂亮的一双眼,样子定然也不会差。”
还不等云冉反应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旁那些土匪就纷纷附和。
“老大慧眼如炬!”
“老大眼力一流!”
“老大,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就她这姿色,卖去秦淮河起码值个八百两吧?”
他们果然是打算卖了她!
当日头偏西,绯色晚霞染红树梢时,司马璟也抱着孩子回来。
柳婶子的“任务”完成,看了眼孩子,拿了司马璟送的半包卤猪头肉,笑眯眯回家去了。
“老子去接这小崽子,他在山猫他弟媳妇的怀里吃得喷香,呱呱哭得都不舍得回来。”
司马璟斜眼睇着云冉,见她抱着孩子,清婉眉眼间的郑重与关怀之色情真意切,黑眸轻眯:“现下你总放心了吧?”
云冉见孩子气色都比昨日好了,便知的确是吃饱了,心弦松开,抬头朝司马璟感司马一笑:“嗯,多司马你。”
夕阳余晖笼着她白皙脸庞,她这一笑,明眸盈盈,冉靥生辉。
竟是那样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