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璟胸膛忽的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荡热意,薄唇抿了抿,想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将话咽下去,拎着手中那提牛皮纸包,转身朝厨房走去:“你抱娃儿吧,老子去做夕食。”
看着那道疾步而去的宽阔背影,云冉眼睫轻眨。
是她的错觉么,怎么觉着他有点怪怪的?
她低下头,掀开襁褓那块遮掩的布,看着怀中那小猫崽儿般的孱弱婴孩,心头酸涩,嘴上柔声哄道:“平安乖,莫哭莫哭,姨母这就去寻吃的。”
自亳州茅草屋里,翠兰诞下孩子,大出血而亡,云冉便独自带着小婴儿,南下逃亡。
这一路上的艰难苦涩,云冉每每哄睡孩子,于深夜静谧时想起,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
大抵人命脆弱又坚韧,哪怕跌进了低谷尘埃里,只要还有一丝求生的意识,便能激发出无穷尽的潜力。
她是昨日刚至金璟,也没料到金璟的乞丐竟如此蛮横,墙根明明是官家的地,还赶着不让她行乞,着实是可恶。
在心头轻叹了口气,她抱着孩子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
也不知是金璟城和她八字不合,亦或是她无法舍下全部颜面跪地乞讨,转悠半日,最后只讨到半块馒头。
尽管她已饥肠辘辘、眼冒金星,但见孩子哭得可怜,到底还是将那半块馒头先掰碎了,又讨了一碗水,泡化了给孩子一点点喂下。
转眼挨到了傍晚,那舍了一碗水的店家见她可怜,又予她半块饼:“出城往西走五里,有座土地庙,庙儿虽破,但起码有片瓦舍遮蔽,趁着天还没全黑,你去那过夜吧。”
云冉抱着孩子与那店家道司马,见夕阳西下,也不再耽误,匆忙往城外赶去。
紧赶慢赶,好歹在天黑前赶到那间半新不旧的土地庙。
更叫云冉欢喜的时,土地公面前还摆着两碟子贡品,一碟糕点,一碟果子。
涉及主子们的内帷之事,兰桂嬷嬷哪敢赌。
不过她跟在赵太后身边多年,也看出来太后的确没为这事生气,相反,还挺高兴?
这时,花厅外也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景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好,请他们进来吧。”
赵太后坐直身子,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枚赤金衔南珠金钗,又朝兰桂嬷嬷递了个眼神。
兰桂嬷嬷会意,立刻端着那装着喜帕的托盘退去后堂。
很快,司马璟和云冉走了进来。
看着那对并肩而入的新婚小夫妻,赵太后脸上浮起笑意。
郎君龙章凤姿,新妇花貌娉婷。
当真是燕侣莺俦,天生一对。
而当二人走近,躬身请安,新妇罗袖轻抬,素手纤纤,白璧无瑕。郎君却单手握拳,一掌遮挡。
赵太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瞧,知子莫若母。
她就说他会喜欢的。
第 21 章 21
21/
云冉是装扮妥当之后,才知昨夜太后竟下榻王府,并未回宫。
青菱说:“太后对景王殿下当真是看重呢。”
不然不会亲自和皇帝来参加婚礼,更不会留宿王府——
她虽是景王的亲生母亲,但在母亲的身份之前,更是大晋的太后。
昨夜留宿,已是逾矩,难保不会有什么老顽固史官给她记上一笔,譬如太后偏爱幼子,有失体统之类。
晨曦微露,三辆马车已在云府外迎候。
抱琴担忧道:“小姐,你今日穿得还是有些过于素净了...”
今日参加的可是宫中花宴。
云冉身着一袭淡紫芙蓉锦裙,流苏髻间只插了两支明珠发簪,不显张扬却又恰到好处。
她轻笑着摇头:“没事。”
此次百花宴本质是为太子选妃,同她并无关系。
主仆二人出门时,恰逢云宛儿也步至门前。
她身边跟着的丫鬟仍是芸香。
芸香见少女如此打扮,得意抬高下巴:如今真千金归来,冒牌货竟连新衣裳都没有。
今日云宛儿身穿一袭通体浅粉长裙,裙摆上银丝勾边的海棠花朵朵绽放,是许氏命人给她新做的衣裳。
她的坠马髻上一排红宝石簪花,在阳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云冉好似当真略显黯然。
抱琴见状,丝毫不惧地瞪了那丫鬟一眼。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皇宫。
御花园的甬路以不同色的卵石精心铺就,勾勒出曲线婉约的小径。
园内青翠的松柏与竹林点缀着层层山石,繁花争奇斗艳,四处飘扬着花香鸟语。
云冉与抱琴俩人缓缓踱步,沉浸在这满园春色。
“云冉。”
云冉脚步一顿,闻声回首,只见一位美妇人笑盈盈地看着她。
是冉庆王妃洛氏,司马璟的母亲。
云冉笑着福了福身:“王妃。”
洛氏扶起她左右瞧了瞧,蹙眉道:“你母亲呢?”
云冉随口找了个说辞:“母亲她临时有点事,稍后便过来。”
实际上,云宛儿刚下马车便称衣裳出了岔子,许氏陪同她去了厢房更衣。
洛氏并未继续追问,转而笑道:“司马璟也来了,待会我命人唤他过来。”
云冉莞尔一笑,乖巧点了点头。
洛氏素来热衷于让他们二人培养感情。
这桩婚事是三年前,她十二岁、司马璟十三岁时定下的。
因着两家母亲是闺中密友,他们二人从小便相识,虽相处不多,但也算得半个青梅竹马。
然而,婚事却是由冉庆王与崇德侯两人定下,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洛氏对好友这位懂事的女儿颇为喜爱,加之她一直渴望有个女儿,自然满心欢喜。
而当时的云冉得知日后要嫁于心仪的少年郎时,也是欢喜得一夜未眠。
司马璟却恰恰相反。凭什么云宛儿一来便可以...
少女身形微颤,被自己的想法惊到,陡然回过神。
这声音是...那日害她落水的东西。
它竟还能控制她的思绪?
养父母能让她留在府中,她已感激不尽,又怎该对他们的亲生女儿生起妒意?
云冉竭力稳固心神,面上却没显出丝毫异样:“父亲母亲,云冉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崇德侯与许氏微微颔首,皆未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愿。
云冉乌睫半垂,遮住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步履轻盈,独身踏入庭院散心,忽听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云大小姐——”
他尾音拉得很长,懒散的声调似笑非笑。
她闻声回首,却空无一人。
倏然,春风拂过,一道身影从树上翩然而下。
少年身着一袭绛红色镶金丝长锦衣,华贵而张扬。
他生得剑眉星眸,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微微上翘,略显妖冶。
桃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盈飘落,落在二人肩头与发梢。
云冉内心掀起一丝涟漪,怔怔望着自己的心上人。
少年倚着树干,笑得玩世不恭:“本世子在你府中住了一日一夜,某人竟都没来探望你的救命恩人?”
云冉清澈的眸中宛如秋水漾漾,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那日落水是世子救了我?”
司马璟眉梢轻扬,语气不耐:“你以为是谁?”
那日,他被母亲硬遣着拜访侯府,未曾想意外碰上她与一陌生姑娘交谈,还无意听见侯府秘闻。
紧接着她便失足落水。
那同她谈话的姑娘呼救声及其响亮,他心知很快便会引得下人注意。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瞥见水中那抹淡紫身影,心中却是烦闷无比。
他知道,她从小便不会水。
最终,他还是轻踏假山巅跃入水中,径直游向她。
将人救起后,他只是打了个喷嚏,云老夫人便让他在府中住上一日。
他本欲拒绝,但身旁小厮却奉他阿娘之命,恳求他务必留下。
他明白阿娘意图促进他与未来妻子的情感,但他最是厌恶被人约束。
“小姐,您也真是的,怎的不跟老爷夫人说呢!”
远处传来的女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司马璟星眸微凝,一把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身,躲到了假山后。
云冉眼睫一颤,搭住少年强劲有力的臂,堪堪站稳后,不解道:“世子这是作甚?”
司马璟下意识伸出手,覆在她红润的唇上:“本世子可不想让人瞧见,你我同在一处。”
少女闻言,心底不由得泛起失落。
他果真还是那样不喜她。
但唇上突如而来的轻柔触感,却使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