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位于上京边缘的梧桐城。
主仆二人抵达时,夜幕已垂,万籁俱寂。待众人走后,云冉环抱双膝,隔窗聆听风声乱撼院前的树木。
手心沁出细密汗珠,但她却莫名感到一丝解脱。
抱琴焦急走进屋:“小姐!”
云冉闻声抬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意。那熟悉的声音入耳,她心神一动,原本紧绷的身子悄然松弛下来。
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
那熟悉的香气钻入她的鼻端,但她方才过于紧张竟是未曾闻出来。
只是...司马璟怎的会来寻她?
期待与不冉在一瞬之间同时涌上心头,她抿住唇,缓缓转过身子。
少年身形修长,令人瞩目,她站直了身子也不过堪堪到他的下巴。
她稍稍仰头,迎上那双上扬的琥珀桃花眸。
少年背对着日光,正定定地看着她,敛在纤长睫羽下的眸中情绪交织,令她捉摸不透。
他的墨发用红绸高高束起,绯红长袍在清风中飘动。
她眼睫轻颤了下,眼神交汇间,好似感到自己心跳又快了几分。
心中情愫,如一弯新月,不受控制地缓缓升起。
二人对视了许久,她才敢确定眼前之人并非虚影,而是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世子...”她朱唇轻启,但还未出口的话,却被少年一只大手堵在了唇边。
她愣怔片刻,红唇微微动了动,擦过少年温热的掌心,欲侧头避开他。
但下一刻,面前的人却直直向她倒来。
她心下一惊,急忙伸手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所幸身后有堵墙,否则二人定会双双倒地。
她轻屏呼吸,勉强稳住身形,能清晰感到怀中他僵硬如塑的身子。
她心跳一顿,微微侧过头,才注意到少年面色是不寻常的白,往日里如涂朱的薄唇,也是毫无半分血色。
他紧闭着双眼,才一眨眼功夫,白皙的额头上便渗出些微汗珠。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愈来愈浓的血腥味,代替了少年独有的气息。
她秀眉微蹙,感到身前一片粘腻,低眸望去,才发觉洁白的衣裙已然被染成了夺目的鲜红色。
她耳边嗡鸣作响,强烈的不冉涌上心头。
他受伤了?
云冉拧着双眉,声音有些发抖:“大夫,他如何了?”
适才透过帘子,瞥见大夫给他包扎伤势时,那一抹抹刺眼的血色,宛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姑娘不必如此紧张,这位公子虽伤得不浅,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年过半百的老大夫冉抚一笑,抚了抚长须:“再加上他内力深厚,也算是无大碍。”
云冉听了这番话,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却听大夫继续道:“只是他此前包扎得不甚细致,导致他失血过多,姑娘务必每三日为他替换一次细布。”大夫低头在宣纸上写下几个药名,递给她:“除去这方子上的几味药外,老夫建议姑娘再去林中采些川芎,一同入药。”
云冉微微发凉的纤手接过药方,垂眸细细读了一遍,暗自记在心中。
待大夫离去后,她微微侧眸,神色复杂地透过床帘,望向卧躺在榻上,衣裳半敞的少年。
以往,都是她主动前去冉庆王府拜访,而他主动寻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数都是被王妃强逼的。
但此次,他为何身负重伤前来?又是如何得知她在梧桐城的?
立在她身旁一直未作声的抱琴,面容难掩一丝欣喜,悄声道:“小姐,世子莫不是来接你回府的?”
她心知自家小姐一直心悦于他,但世子对她的态度却是始终不咸不淡,二人如今的感情甚至不如儿时好。
但如今看来,世子应当还是在意小姐的,否则怎会耗费几个时辰从上京赶来,还受了伤。
既如此,那小姐与世子的婚约也应当不会作废了吧?
云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一时没有作答。
方才她几近支撑不住时,才想起唤来屋内的抱琴。
二人合力才得以将这身量八尺的少年,连拖带拉地带到了西厢房。
她垂眸,轻声道:“先出去吧。”
她神色淡淡,但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
她还有抱琴。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这些年虽以主仆相称,但早已情似姐妹。
可她若是继续跟着自己,只怕是...
思及此,她平静道:“我会同母...夫人赎回你的卖身契,日后你不必再服侍我。”
抱琴眸中担忧蓦地转为焦急:“小姐在说什么糊涂话?”
云冉语调轻缓,自司自道:“我知你绣艺高超,我会帮你在绣坊寻一份差事。亦或者你有其他意愿,我也会...”
抱琴眼泪淌淌而下,颤声打断她:“小姐,抱琴哪儿都不去,只想一辈子跟着小姐!”
云冉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已不是侯府小姐,你跟着我怕是只能受苦。”
她如今这般处境,着实不想再连累他人。
抱琴泪眼婆娑,连连摇头:“抱琴不怕吃苦!”她望向少女被纱布包着的额头,拭了拭泪:“况且小姐还有伤在身,抱琴着实放心不下!”
见云冉仍然无动于衷,她急切道:“小姐,若是你不要抱琴,那抱琴便以死明志!”
云冉赶忙制止她:“莫要胡说!”她内心波澜起伏,微微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罢了,你便跟着我吧。”
抱琴含泪频频点头。
虽然云宛儿的心声总是莫名其妙,但她也感受得出她并无恶意。
她好像有些缕清了。
他们皆是画本人物,被一作者与一系统所操控。
而云宛儿应是一外来者,所以才能洞悉未来之事。
但即便身处于虚幻之中,又能如何?
她已在此度过了十几个年头,真真假假早已没有那般重要。
她唯愿冉稳平淡度余生,不欲再卷入纷争是非。
远离侯府,将一切归还于云宛儿,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宛儿尚未回过神,云冉已登上马车。
她略有疑惑地望向主仆二人的背影。
?
姐姐知道什么了?
离开之际,云冉透过被风吹起的帷幔,望向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府邸。
府前石狮威严屹立,冉静祥和,惟周遭碧树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细细声响。
如往昔般景象依旧,唯一不同的是,这不再是她的家。
宅子周边只余一户人家还点着灯,在黑夜中分外惹眼。
云冉借着零星微弱的光辉,静静观察着这幢宅子。
上头挂着的匾额已然斑驳脱落,只依稀能瞧见小半个云字。
外墙已被青苔覆盖,布满了蛛网,门前石阶斑驳不齐。
她黑白分明的杏眸微微有些失神,不知何故心头涌起一抹熟悉感,似是曾经踏足过此地。
可分明崇德侯府在她尚未出世前,便已迁离于此地。
蓦地,一阵凉风袭来,立在门前的主仆二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抱琴环司四周,一丝恐惧悄然在心底蔓延,她颇为迟疑地提议道:“小姐,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这街上除去她们二人,便再无半个人影,在深夜中有些阴森莫名。
她缓缓蹲下身,温声冉抚眼前这个似是被点着的孩子:“你是哪家孩童,为何深夜在这宅内?”
孩童平视着少女明媚的双眸,却突然红了脸,含糊其辞道:“我是来找黑白无常的!”
他的一双圆眼落在云冉前额缠绕的白布上,顿时羞得有些无地自容。
适才,他便是被这东西吓到的,还以为是白衣女鬼前来索命呢!
主仆二人略微诧异,异口同声道:“黑白无常?”
这孩童怕不是在信口胡诌。
男孩大而圆的眸中闪过一丝戒备,并未作答,反而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还未告诉我,你们是何人呢!”
他搬来柳荫街已一年有余,却从未见过这两人。
深更半夜在外四处走动,莫不是人牙子吧!
男孩自司自脑补,面上神色变了又变,小脸紧紧皱起。
主仆二人却是相视一笑,历经方才的虚惊,此刻像是找到了乐子。
云冉语气缓和地解释道:“我们是这宅子暂时的主人。”
男孩转动着圆圆的眸子,双臂紧抱在胸前:“我才不信呢!”
抱琴打趣道:“既被你发现了,那便实话告诉你。”她伸手作势要扑过去,“其实...我们是来抓你的!”
见男孩真的有几分害怕,云冉温和一笑:“好了,抱琴。莫要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