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敢一人在此废宅深夜玩闹,胆子却这般小,着实有趣。
“我们的确是这宅子主人,今日刚搬到此处。”云冉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头顶传来只有阿娘会对他做的动作,孩童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
这女子面上虽有病色,但他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况且温声细语的样子,瞧着确实不像是坏人。
他撇了撇嘴,道:“姑且信你们一回。我叫方子翁。”
云冉微微颔首,也道出她们二人姓名后,循循善诱道:“那可否告诉姐姐,你今夜究竟为何在此处呢?”
他此前所言的黑白无常,未免太过于离奇。...侯爷与夫人,甚至是老夫人,却都一心向着宛儿小姐,接连冤枉小姐两次。
云冉的双眸微微失神,不由得回想起那日云宛儿的心声。没膝的丛叶野草随微风而动,簌簌声响间混杂着连绵如雨的虫吟,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在空中回荡。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野花香气,沁人心脾。
云冉深深吸入一腔清新空气,只觉心里松快多了。“可...”
她迈步深入昨日大夫说的林子,但还没走多远,便眼尖瞧见隐在杂草中的川芎。
她曾在书中读过,此类植物具浓烈香气,根茎直立如玉笔,纵条纹理分明,上部多分枝,细茎繁密,而下部茎节膨大呈盘状结节,不难辨认。
眼看四下无人,她便直接蹲下身将背上竹筐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摘。
这是她第一次体验采药,却并未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困难,只是手中沾染了些许淤泥,令她有些不适。
不过想起司马璟昨夜那脆弱的模样,她便继续手中动作。
待她拔下十几株川芎放入筐内垫的细布之上,准备离去时,远处传来渐渐逼近的人声。
她心觉奇怪,这林间应当是廖无人烟的。
她举目望去,只见两名黑衣男子正直直朝着她所在之处,大步走来。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站起身,躲到了身旁枝条柔韧婆娑的柳树之后。
所幸她今日身着一袭浅绿色衣裙,再加上高高的杂草庇护,倒是不甚显眼。
“阁主,属下已经办妥。”一道言辞敬谨,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清晰响起。
“此事办得不错。”被称阁主的男人阴冷一笑,一字一顿道:“是该让裘月影明白,我们大楚并非非她不可。”
大楚?云冉行走间,莫名感到一丝异样,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当她终于抵达宅子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正欲推门而入,却蓦地被一抹高大的身影笼罩。
她细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羽睫不由自主地轻颤,肩线显见地绷直了一瞬,清晰地感到一滴冷汗自后背,滑落进了衣袍之间。
青天白日的,莫非真有歹人?
她心头霎时涌起一阵后悔,早知如此,便不推脱乔青生的一番好意了...
在她心口急跳不敢回首间,一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仿佛羽毛轻扫心间。
“云冉...你可真是让本世子好找。”
立在树后的云冉眸光微凝,心头升起一丝疑虑。
楚国的人怎会在他们梁国?
上到王公贵胄下到平民百姓,无人不知现下梁楚虽表象和平,但内里却是暗流涌动。
自开国以来,两国便交战不断,若不是十年前冉庆王率兵将楚国压了一头,只怕是连表面的太平都不会有。
她蹙眉思索间,那为首男子的吩咐声传来:“大理寺今日会派人来查案,切记勿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侍卫躬身领命:“是,阁主。”
云冉听见“大理寺”三个字,乍然想起芙蓉城近日发生的命案,抚在树干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这两人来头绝不简单。
她抿了抿唇,微微探出头。
那站在前头的男子,面上带着一张极其狰狞的黑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银灰眸子。
她瞳孔猛地一缩,脑中蓦地闪过清晨那场将她惊醒的梦境。
失神间,她脚下一时不慎,踩到了枝叶。
刺耳的簌簌声响起,那部下瞬时拔出长剑,眸光警惕地一步步向她走来:“什么人?”
她轻屏住呼吸,保持沉静的同时,纤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内,触及她用于防身的粉末。
这粉末是她照着医书,一步步用曼陀花的汁水熬制而成,具有迷人心智的功效。
若是内力不足者,怕是在一瞬之间便会昏迷不醒,而即便是内力深厚之人,也会感到眩晕不堪。
她自小便对药理颇感兴趣,但作为侯府千金,除了琴棋书画,便只能是三从四德。
她儿时曾委婉向养父表达过自己想学医的意愿,却被狠狠训斥了一番,所以只得偶尔自己偷偷翻阅一些医书。
仲春的微风轻柔而不燥,但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使她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犹如一片脆弱的花瓣,在风中无助摇曳。
她微微闭上眼,轻吸一口气,决心放手一搏。
然而那为首之人却倏尔发出一道诡异笑声,制止了手下:“且慢。”
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扫过丛边的一缕绿色衣角,舔了舔面具下的唇,神情玩味:“想来...是只顽皮的雀儿。”
那手下狐疑地扫视了草丛一眼,却不敢违背阁主命令,收起了佩剑。
二人的声息逐渐消失,云冉袖中的手微微松下来,却总觉好似在哪听见过那道嘲弄的声音。
她说,那纸婚约将会落在她身上。
是了,这本就是侯府与王府之间的婚约。
如今真千金归位,又怎能让她这假千金,继续占着这世子未婚妻名头?
只是,想起那惯穿红衣的少年,她心底却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的疼。
她是喜欢他的,从小便是。
她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因何故喜欢上他的了。
或许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摄人心魂,又或是他那与她完全相反,肆意张扬的性子。
又或者...仅仅只是一场执念罢了。
想必如今侯府已与王府说清一切,她与他再也无缘重逢。
她曾以为的繁花似锦,如今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冉勉强扯出一抹笑:“世事无常,既来之则冉之。”她站起身来,朝着满脸忧色的抱琴,温声道:“走吧。”
她们昨夜答应了方子翁,要前往方家拜访。
眼下,她们主仆二人无依无靠,若是能同邻里打好关系,无疑是一桩好事。“今儿个咱芙蓉城可是热闹,竟是连大理寺的官都来了。”
“大理寺?莫非...是为了醉月楼?”
“没错。你是没瞧见啊,那大理寺少卿看起来不过刚过弱冠之年,但面色却宛如修罗。看来这几日有热闹瞧咯。”
“唉,莫不是那位?”一人眼尖瞧见阁楼下匆匆走过的一高一矮身影。
“瞧了,还真是。”那挑起话头的人也往下望去,挑了挑眉。
那身穿玄色长袍的人可不就是大理寺少卿,云归凌嘛。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比寻常男子相貌清秀许多,但人中上却又长了一道浓黑胡须的随从。
那你也讨厌我么。
话到嘴边,他嗅到她身上温暖的馨香,感受到怀中那份踏实的柔软,一时竟生了惧意。
定是讨厌的。
这样光芒万丈、明媚夺目的一个人,却被迫与他这阴沟蛇窟里的弃子捆绑在一起。
可他……
可他却舍不得把她推开。
甚至想将她留得更久……
更深。
司马璟阖上眼,俯身,将脸深深埋入了那折磨了他一夜未眠的地方——
少女纤弱而香甜的颈间。
第 29 章 29
29/
这场大雪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瓦上积雪如琉璃,上下天地一片白。
丫鬟们为了讨云冉欢喜,还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白白胖胖的足有半人高。黑石子为眼珠,树杈子为手,脖子上还系着条红绸,在风雪里瞧着十分显眼。
云冉起床后,见着那胖雪人果然十分高兴。
不过她觉得单个雪人瞧着孤零零的,用过早膳,又堆了个新的。
“去死吧!”黑衣刺客身影如魅影一般突然窜出。
他手中刀光寒芒闪烁,直直向一名身穿绯红色长袍的男子刺去。
那红衣男子身手矫健,宛若行云流水,在刀光剑影的纷乱交错中,巧妙避开一记又一记致命攻击。
忽而,他感到怀中一空,似是有什么东西坠地。
他微微侧眸望去,左手下意识探入衣襟。
那刺客灵巧地抓住他分神的瞬间,一剑穿入他的右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