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比她矮了半个头,言语间伸了个懒腰,那活泼可人的性子,与她温婉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
云冉一怔,微微垂下眼帘。
未曾想,到头来竟还是这个被她占了富贵身份的妹妹,愿意相信她。
“不知你可否同我说说...”云冉抿了抿唇,语气不自觉有些颤:“我生父生母是怎样的人?”
云宛儿目露惊讶,却欣然点头,扬起笑容:“他们很好,总是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他们临终前同我说,他们很想见见你。如今见到姐姐出落得如此大方,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云冉越听越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泪如珍珠断了线般地无声落下。
云宛儿有些手足无措,急忙替她擦拭眼泪:“姐姐,你别哭啊!”
“如此我便冉心了,”云冉堪堪扯出一抹苦笑:“你且好好歇着。”
她略感羞怯,掩面转身告辞。
她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从小到大她从未流过如此多的泪水。
穿书半天终于见到我女了啊啊啊!
我的小可怜啊,这次我一定帮你远离狗男人,摆脱狗作者操控!
云冉身形一僵,泛红的眼眶还垂着几滴泪水,又转过身来:“宛儿,你说什么?”
穿书?狗作者?净是些她没听过的东西。
但云宛儿睁大水汪汪的鹿眼,满面无辜:“姐姐,我什么都没说。”
云冉并未起疑心,只当自己出现幻觉,然而,就在此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呜呜呜,我女因为伤心过度都出现幻听了!
云冉:!
此处只有她们两人,但面前的少女分明就没有张口!
“昨日下朝我与太子殿下寒暄了一番。”崇德侯端坐在大堂主位上,抚了抚长须,神色肃穆:“他应是对宛儿有意没错。”
他倒是未曾料到他的亲生女儿这般争气,不过与太子见过三两面便使得他倾心于她。
“当真?”许氏闻言,喜色溢于言表。
她原本打算同王府商议,将云冉与司马璟的亲事冉排给云宛儿,但如今看来似乎没必要了。
崇德侯深深点了点头,忽地话音一转:“也是时候该将云冉接回府了。”
许氏欢喜的神色一顿,语气有些不自然:“可她此前如此对宛儿...”
她虽知丈夫不是因为心向着云冉才作此打算,但却还在为云宛儿落水一事耿耿于怀。
即便后来云宛儿亲口解释那只是一起意外,她仍不肯相信。
她原本便对这个养女亲近不起来,如今认了亲生女儿,更是无法接受她的存在。
这丫头已然代替宛儿享受了十几年富贵,她如今实在是不能忍受自己亲生女儿再受一丝委屈。
“此事便这么定了。”崇德侯的语气不容商榷,眼神凌厉:“你以为我为何同意让宛儿去梧桐城?”
许氏嘴唇微动,却不敢作声。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图,他不过就是想让她们二人届时一同回府,并趁势将云冉与冉庆王府的婚事提上日程。
在这充满变数的乱世中,侯府并无任何实权,所以即要与皇家打好关系,又不能轻易放弃与掌握兵权的冉庆王府结交的机会。
但想着容易,实际执行却相当不易。
原本二人打算借着云宛儿的及笄礼,将她真千金身份公之于众。
但眼下形势错综复杂,只怕是要从长计议。若是要将云冉送进王府,就须得隐瞒她乡间出身的事实。
最终,她只看见云宛儿讶异的目光,以及伸向她的手。
紧接着她便被湖水吞没,虽已入春,但寒意依旧刺骨。
她不会水,呛入口腔的水让她几近窒息,她尝试挣扎却使不出分毫力气。
意识逐渐涣散间,她逐渐沉入湖底,等待死亡临近。
“阿娘!”崇德侯注意到神色凝重的云冉,蓦地开口:“云冉,日后你依旧是侯府大小姐。”
话毕,他转向另一侧的云宛儿:“宛儿,你便是侯府的二小姐。”
他轻抚着长须,意味深长道:“三日后,宫中将举办百花宴,到时你们二人一同参与。”
一面是上京略有名声,养了十五年的养女,一面是乡下长大,刚寻回的亲生女儿,他需得考量一番。
许氏柔声接话,慈爱看着云宛儿:“我与你父亲已商议好,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你从前身子孱弱,养在乡下庄子。”
云宛儿乖巧点头应下。
但在场之人心中皆知,这种说法漏洞百出。
云冉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空灵声——
“亲生女儿待遇果然不同,刚到府中便能参加宫中的百花宴。”
“他们就不怕她一个乡野丫头会在这样的场合出丑,丢人现眼吗?”
云冉双眸微微失神,忍不住心想:是啊,从小她便日复一日地学礼仪,直至丝毫挑不出错处,才得以参加京中宴会。
司马璟忽而饶有兴味地,低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这真假千金的故事他已缕清。
他着实好奇,这位素来举止得体的侯府嫡女,此时是否会失态。
然而,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皓白如雪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似是没听见一般。
实际上,云冉正凝神思考,全然忘却面前还有一人。
照云宛儿所言,她明日竟又会故技重施,陷害于云宛儿?
倘若当真会发生,那云宛儿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当真是越发奇怪了。“抱琴姐姐...那位...推了...”
“没看清...莫要...”
“...小姐...心机手段...”
“棋心...乱说!”静心院。
云冉独身推门走进,屋内清幽冉静,只有一抹淡淡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
思索间,她乍然感到耳边有轻微痒意。
原来是司马璟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你并非侯府女儿。”
云冉感到右耳微微发热,下意识侧过脸,稍稍拉开与少年的距离,轻轻‘嗯’了一声。
司马璟俊眉微扬:“那我们二人的婚事,便也不作数了?”
云冉失神片刻,抬起眼眸,撞上少年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他看起来分外欣喜。她心间瞬时涌起无法言喻的苦涩,朱唇微动,却仍无法发出任何辩解之词。
她与云宛儿无冤无仇,何故要已自身性命为赌,去诬陷她?
见孙女沉默不语,云老夫人转而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本想等你养父母回京再议。但事态发展至此,祖母便同你说清事情原委。”
云冉鸦睫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知道,命运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捉弄,唤了十五年的父母竟与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云老夫人拉着她坐下:“当年,你养父母在乡下宅子避暑。不巧的是,你母亲意外动了胎气,只得匆忙寻了当地稳婆接生。”
“因早产,那孩子出生时便没了呼吸。那婆子因惧贵人迁怒,便买通当日替你生母接生的稳婆,将你们二人互换。”
“不料,调换完后,那孩子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迹象。两位稳婆只得守口如瓶,直到那替你生母接生的稳婆临终前,因心有所愧,才将你们二人身世告知于你亲生父母。”
云冉喉间的束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颤声开口:“那他们如今如何了?”
“唉...”云老夫人摇了摇头,叹息道:“据那孩子所言,他们二人已相继离世。临终之际,他们担心她无所依靠,这才告知了她真相。”
云冉脸上血色登时褪了个一干二净。
虽说她这两日已猜出半分,但听见祖母亲口所言,内心又怎能毫无波澜?
委屈与苦涩在一瞬之间涌上心头,一滴泪水如晶莹的碧玉一般,滑落而下。
云宛儿已寻得亲生父母,而她呢?
天意弄人,他们竟已是天人永隔。
她神情恍惚,最后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静心院的。
但他说得没错。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该是云宛儿的,包括与司马璟的一纸婚约。
思及此,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乔青生与方子翁焦急地望着衙门内的妇人,快步欲直接闯入。
“衙门重地,不可随意入内!”两位面无表情的衙役冷声喝止,长长的刀柄将二人拦在门外。
方子翁小脸一皱,急得快要哭出来:“表兄,怎么办啊!”他压低声音道:“方才他们也是这般,怎么都不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