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进出出膳房,手都被燎起了好些水泡,结果送来的食物一口未动。
陈管事到底有些看不下去。
司马璟看见了,但却并没有阻止,只觉得她是在自讨苦吃。
生了那样的心思,不吃些苦头,想必不知收敛。
他又何必阻止她。
“似乎没有。”一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用来买两瓶药丸,更是奢侈至极。
虽说高家家底厚,不差这些钱财,可若非十分亲近或是在意之人,想必不会舍得。
是以高柔在说出这瓶药丸的价格时,脸上会露出羞怯难为情的神色。
而眼下司马璟又肯为她驻足停留,她的心紧张到几乎要跳出来。
她不敢去看面前人的眼睛,低头含羞道:“原是年节前就该拿给殿下的,只因叔父有事耽搁了,还望殿下见谅。”
司马璟视线落在云冉转身离开的背影上,皱了皱眉,恼她的擅自离开。
再转过脸时,不显情绪,他瞧了一眼手里的药瓶,意味不明,“倒是有心了。”
高柔没有想到司马璟会这么说,心下十分开心。
“只要能缓解殿下头疾,爹爹与叔父也就放心了。”
辰王府与高家往来已久,爹爹与叔父关心世子是极为正常的,但自从辰王妃希望她嫁进王府之后,仿佛一切都变了。
她不敢轻易出现在王府,因为世子极其不愿意见到她。
这么多年来,她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瞧见他的背影,从未如此靠近过。
高柔轻轻抬眸看了一眼云冉进去背影,欲开口询问,“殿下近日头疾可好......”
司马璟打断她:“如何见到的鹤老?”
高柔:“听闻是中秋酒宴上有妇人身边仆婢患有怪病,无人能治,不想在街上请了个游医,两日便好全了。叔父一直留心鹤老的下落,知道这消息后便派人去寻,这才知晓原来是鹤老。”
“见到了?”
高柔摇头:“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叔父认定那人是鹤老,便想办法求药,最终以百两黄金买下了此药。太医院已经验过了,正是治疗殿下头疾之药。”
“那便是没有见到。”
司马璟没了兴致。
高柔想起刚才出现在司马璟身边的女子,以及莫名问的那些话,有些委屈道:“殿下是怀疑这药是假的吗?叔父万万不敢拿殿下的身子开玩笑,殿下莫要听信旁人......”
司马璟厌烦人听不懂话,还哭哭啼啼,将手中药瓶丢回木盒,“回去告诉你爹,与其谄媚讨好,不如好好想想,唐家的案子他要如何应对。”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柔愣在原地许久,眼眶也渐渐泛红。
她时常觉得面前的人并非以往那个温润的世子,他的冷漠与疏离令她感到十分的陌生。
然而每每看见他如此俊朗的眉目时,却又什么都忘了。
她本以为自己能多看看他便觉得很满足,可见他当真对自己视若无睹时,心里又觉得难过极了。
“秋环,殿下他是不是厌极了我?”
婢女扶着她,“姑娘不该这么想,您还有王妃娘娘呢,殿下喜欢姑娘是迟早的事。”
昨夜司马璟都是装的,哪里会恼。
高柔眼神亮了起来,又蔫了回去,“可殿下昨日......并不想看见我。”
“殿下昨日头疾发作,所以性情不好,你又恰巧在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没办法好好相处的。”
高柔没敢说,世子是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希望。
云冉看出她难过又不想放弃的犹豫,于是解释道:“高姑娘不知,头疾发作时脑袋里如同万只虫蚁嗜咬,头晕目眩,恨不得撞破头就此了结......殿下那般难受,兴许连你是谁都没看清。”
“而且,那竹园前不久才遭了刺客,殿下又是在那样脆弱的情况下,难免会下手重了些。”
高柔并不知道这话到底几分真假,可她莫名地就有些相信了。
姨母虽能帮她,可她自己与世子的关系也十分不好,只是安抚她慢慢来。
可她等不及。
世子与另一个女人有了婚约,若她再耽误下去,兴许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面前的女子虽没有那么多可信之处,但至少她能从她这里了解些世子的情况。
她也不是个笨的,知晓王府上下对面前这个女子的传言,以及华阳告诉她心思不正之举动。
所以她并不完全会信任她,只是在试探值不值得信任的同时,也在了解她。
高柔谢过,直言问:“舒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云冉知道她担心什么,也坦言道:“这也不算帮忙,不过告知实情而已。不过高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你们真的误会了。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世子,从没有妄想过能留在王府,只待世子头疾痊愈就离开。而且就算我有念头,殿下难道就会同意吗?”
如此简单的道理,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觉得她希望很大,好像她一定会留在王府,于是带着各种异样眼光看待她。
高柔没想到她这么坦白,但坦白并不就是事实。
殿下待她,确实与旁人不同。
甚至不在乎她的身份来历,不计较她女扮男装欺骗之事,就这么留她在身边,信任她。
这始终让她有些怀疑。
云冉又说:“这世界上哪有对陌生不熟悉的人有那么多恨意,高姑娘与我没有利益冲突,我没必要害你。相反,我帮高姑娘也是帮我自己。”
高柔不懂。
“人与人真心相待,互相帮助不好吗?”
高柔沉默了一会儿,笑说:“舒姑娘说得在理。”
说得在理,可高柔觉得云冉这样的身份,不该说得这么坦然。
她虽没有接触过平头百姓,但知道,卑微者如何敢与高位者平视地说出互相帮助这种平等的话?
但她并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云冉自也瞧出高柔并非表面上那样轻易信人,但自己是真的想帮她。
希望自己在王府的这些日子,能尽量少些麻烦。
晚夕时分,暮色沉沉。
司马璟负手立于深柳堂的窗畔,眺望着远方那几团乌黑的积云。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叫厨房送晚膳?”一旁的常春躬身问道。
司马璟静了好一阵,沉声开口:“她还没回府?”
不用指明,常春也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她”是谁。
偌大一个王府里,能叫殿下在意的人类,也就只有他们那位闲不住的王妃了。
“这天都快黑了,王妃也应当要回来了吧。”
常春掀起眼皮往前瞧了瞧,小心措词:“殿下是想等王妃一道用晚膳么?那奴才去前门候着,待王妃一回府,就请过来?”
司马璟垂下眼,她才将病愈,今日一早便出了门,宴上遇到她家中亲人,定然玩得畅快,聊得尽兴……
这会儿怕是已经很累了。
高柔尚在为昨夜之事忧愁,她知道自己擅自前去竹园有不对,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司马璟竟然会厌恶到想杀了自己。
她记得明明不是如此。
小时候他待她极好,见自己淋雨贪玩,肯将伞递给自己,从不会与她说语气重的话,甚至经常偷偷地在暗处看她。
爹爹说要她嫁给世子时,她是有些厌恶的,因为他脾气太好了,好到像根木头,无趣至极。
因为她心里有个很喜欢的人,便是皇长孙殿下。
那年除夕宴,长孙殿下与众大臣行于梅林,厚重的貂裘披在身上,天潢贵胄傲然而立。冷峻眉宇间偶然挑起一抹笑时,令人心跳加速。
只可惜长孙殿下死于那场大火。
后来世子从边关回京,多年的边关历练将那一身沉闷气质磨没了,她看着那张脸,心口又慢慢灼热起来。
她以为他是怨恨自己拒绝了他,所以才会这般冷漠,装作不认识她。
高柔情绪低落,问向辰王妃:“姨母,殿下变得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似并不认识我。”
辰王妃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挥手退下两边的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云家那女儿听闻自小多病,养在府里十几年都没见人。说是她病弱不堪,活不了多久,你只耐心等等便是。”
高柔眼眶微红,“可万一......”
“没有万一。太子旧疾缠身,膝下无子,诸多皇孙中圣上只器重世子,这将来朝堂之事,甚至那龙椅都是他的。只要你未来当上太子妃或是皇后,将来再诞下皇嗣,高家才能手握权力,你如何能轻易放弃?”
高柔抽泣不语。
辰王妃安抚道:“不用担心,你与世子之间,姨母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