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很清楚,司马璟的过分敏锐时常让她毫不留情面地被揭穿。只有坦言交代时,他才不会过于追究。
可别的也就算了,唯有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她沉默了许久,脑子想了一大堆,终于找出个有信服力,说出来又不会露出端倪的理由。
“民女身份低微......只想要嫁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话算不得虚假,她若真能彻底结束这场噩梦,日后或许能嫁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人。
但她的难以启齿,在司马璟看来,却成了另一种很直白的要求。
从云冉来王府,关于她心思不纯,有所图谋的言论,不断有人在他耳边提起。
他丝毫不在意这种自寻死路的想法,如今听她亲口说出来,也觉得可笑至极。
他一脸并不意外的表情,转身坐回榻上,讥讽笑道:“就凭你的身份,还不够格。”
窗外夜色澄明,月辉落在那方清池里,映那岸边翠竹影影绰绰。
书房内仍旧被昏暗笼罩,司马璟冷白的手指撑在额边,看了一眼面前的药,“你如今成了她的跑腿了。”
陈管事坦言道:“这是舒姑娘配的药丸,怕您不愿意见她,所以先让老奴送来的。”
灵州的事他没细问,也不知两人好好同去,回来自家殿下又执意不肯见人了。
司马璟的性子他是清楚的,不是会与谁计较的人 ,但眼下情况就好像是吵架了,怪异得很。
“如今这王府上下的人对舒姑娘也逐渐冷眼相待,殿下您就不怕把人吓跑了吗?”
司马璟闭上眼:“她要是怕,又何必费尽心思留在这王府。”
他清楚那女人的招数,当初刀架在脖子上都没跑,如今又怎么会轻易罢休。
他不想知道她所求什么,但她那样肆无忌惮的性子令他厌恶。
“下去吧,总归是死不了。但你若执意要劝,本世子兴许真的会杀了她。”
陈管事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劝不住,躬身退下了。
书房内暗了灯火,司马璟连寝房也懒得回了,就那么闭目倚在书案前。
亥时已过,周围寂然一片,偶然听见有簌簌而晃的枝叶动响。
许久之后,司马璟睁开了眼,视线看向门外徘徊许久的人影,皱了皱眉。
虽然没有声响,但对于习惯入夜后定坐到的司马璟来说,吹风落叶、衣摆飘曳,甚至呼吸声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门前的人,又整整逗留了一炷香。
不知是犹豫还是害怕,迟迟没敢近前一步,只是那么轻轻缓缓地调整呼吸。
仿佛是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不可承受的怒气,遂提前做好准备打好腹稿,要使什么招数了。
司马璟看得不耐烦。
欲出声让人把她赶走,门却敲响了。
先是捂嘴压着咳嗽了几声,然后才轻声询问:“殿下,我能进来吗?”
与往常不一样,云冉的声音低哑,有些绵绵无力。
司马璟冷道:“本世子可有唤你来?”
云冉:“不曾。”
“你要知道敢忤逆本世子的人,还没有过能活着出去王府的。”
这话不是警告,而是在说事实。
在这之前也曾有过江湖上的名医前来诊治,但因许多原因没能如司马璟的意,前后死了好些个。
那时候司马璟头疾初发作,且他尚才十二岁,云冉听府里的人说,还是他亲自动的手。
所以很清楚他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云冉手掌贴在门上:“民女担心殿下的身子,夜不能寐,实在放心不下。”
看不见脸,只听声音,确实能听出几分真切之意。
司马璟笑:“想找死,就进来试试。”
摸在门上的手没有任何犹豫,话刚落,便推开了门。......
云冉沉默。
她不知道他在误会什么,但不打算再接话了,生怕说下去要被看出来自己在撒谎。
只是耐心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可司马璟却捏了捏眉骨,似乎没有话想要再问她。
云冉心里没底,也不知算不算应付过去了。
她试着道:“殿下多日未服药,若这般硬挺下去,对身子不益。”
窗外起了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云冉上前将窗户掩上,又回身走近了些。
见他并不拒绝自己的靠近,她继续说:“从前师父总说,没有比睡眠更助于身体,所以人最累的时候就是夜间睡不好觉,彻夜不眠对身体的伤害也非常大。殿下长期如此所以比旁人要严重些。民女说句大不敬的话,要是您有什么事,其他人怎么办?”
任由他这样状态下去,或许都撑不到一年后的夺嫡争权,她也不用费心思。奈何她不敢冒险。
但若总是这样不积极治疾,便是她再尽心也没有用。
“殿下将来是在朝堂上掌权的,圣上如此器重殿下,将希望都寄托于殿下,殿下要是让这病痛磨垮了身子,岂不白白便宜了那些恶徒?殿下有想救的人,有想做的事,也能都随之放弃吗?”
云冉想着他将来血染昭华殿的模样,再看着面前这张脸,便觉得胆寒,可却仍要鼓励他为了自己的野心好好治疗。
司马璟脸色立即沉下。
虽知是口无遮拦的激将法,可这言辞却如同窥视过一般,令他不得多看了两眼面前的女人。
可他望过去时,那脸上却只有藏不住地讨好心思,眼里依稀泛着轻泽,温温吞吞地又添了一句:“民女很担心殿下,不愿看到殿下因此折磨。”
司马璟仿若没听见这话,冷脸,“敢说如此放肆的话,想来不必本世子动手,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月华如练,庭院里除却花丛里偶尔两声虫鸣,很安静。
华阳郡主与婢女们远远地守在远处,听着房里悄然无声,不禁觉得奇怪。
她问:“人当真在里面吗?”
婢女点头:“奴婢亲眼见她煎好药进了房,才上的锁。”
华阳郡主还是有些不放心,吩咐几个婢女去两侧望风,自己则跨过月洞门,走近了些。
房内灯火亮着,隐约能从外面看见一抹身影。
华阳郡主颇是得意道:“听府里下人说你手段厉害,能在一群刺客当中存活下来。不如今日就看看你要如何从这房中离开?”
便是从陈管事那打听到她今日要去给璟哥哥施针,也知道她一定在担心璟哥哥会赶走她,才会如此急躁,不顾璟哥哥的命令,执意要凑上前。
如今将她锁在房里,哪儿也去不了,她自是得意。
“我与郡主无冤无仇,郡主何必为难我?”
云冉倒是并不意外,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华阳郡主气性大还如此记仇。
“这怎么能叫为难呢?”华阳郡主笑道,“你若有心去讨好璟哥哥,大可以从窗户那儿跳下去啊。池里的水浅得很,不过半身高而已,又不能把你淹死。”
房内一阵无声。
华阳郡主以为她终于是服软怕了,于是又说:“你去哪儿都好,就是不该来王府,更不该缠着璟哥哥不放。”
云冉为了留下用了些手段,惹得几次司马璟都差点下杀手的事,王府上下也都知晓。
华阳郡主回来打听到这些事后,越发觉得云冉不是为医治而来。
“这京中想嫁璟哥哥的世家贵女数不胜数,但像你这样身份低贱的药娘便是八辈子也轮不到,还敢与我柔姐姐争,简直痴人说梦!”华阳郡主说得刻薄至极。
云冉也终于明白,为何才刚刚见一面的华阳郡主会对她如此大的敌意了,原来是因司马璟有心上人的缘由。
她也不恼,依旧温言解释:“郡主误会了,我没想与谁争殿下。”
可华阳郡主一点儿也不相信,“什么误会,你敢说你女扮男装来王府不是为了璟哥哥?敢说你心里没有存半分心思?”
“女扮男装,又称自家懂医术,且百般使手段要求璟哥哥把你留下,如此明晃晃的心思,还敢说误会!”
云冉一时难驳,她来的方式也确实引人误会。
“若说没有目的而来确实是假,可也并非郡主想的那样。还请郡主将门打开,小人要去给殿下施针服药。”
“你是听不懂话吗?!”
华阳郡主怀疑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出这么平静如水的态度,于是急骂道:“璟哥哥都不要你前去诊治伺候,你为何还如此厚脸皮?”
“有那么多太医大夫,璟哥哥才不要你这样的女人留下,你别不知羞耻地贴过去了!好好收拾你的东西,我明日就喊母妃把你赶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