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自然有儿郎的话要聊,在前厅和云明霁喝过一盏茶后,云冉立刻挽着明娓回了后院。
茶水糕点一端上,姐妹俩把门窗一关,鞋一脱,腿一盘,就坐在榻上聊起来。
明娓:“怎么样怎么样,你和太子处得怎么样。”
云冉叹口气:“别提了。”
明娓蹙眉:“怎么了?处得不好?还是他欺负你了?”
“欺负倒也说不上。”
虽然昨夜他的确把她“欺负”哭了,但看在他后来还是哄了她的份上,她便大方原谅他好了。
“他长得很好看。”各种意义上的好看,脸,还有身子。
“但他的性子可闷了,比爹爹还闷,不,比那位给咱们启蒙的孟夫子还要闷,年纪轻轻,却是个古板老学究!”
在自家姐姐面前,云冉半点也不遮掩,噼里啪啦把她这两日的苦闷如实道出。
末了,她托着雪腮,愁眉耷眼,“我原以为我成了亲,也能像爹爹和阿娘那样恩爱情深,浓情蜜意,哪知道大老远跑来,却嫁了个处处都是规矩的老夫子!哦对,他还不许我叫他太子哥哥!你说他过不过分!”
明娓默默咽了下口水。
成亲果然可怕,这才短短两日,就把她天真烂漫的小妹妹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了。
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冉冉,委屈你了。”明娓握住妹妹的手。
云冉撇撇嘴:“委屈是有点委屈,但也不是特别委屈……我只是不懂,爹爹平日里也肃着脸,可他对阿娘却是关怀备至,温柔体贴的,为何殿下不能这样对我呢?”
“爹爹对阿娘好,那是因为爹爹心悦阿娘呀,太子他……”
后半句话明娓没出口,怕伤了妹妹心,及时刹住。
云冉却抬起小脸,两道黛眉蹙成八字:“姐姐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不心悦我咯?”
一时间,阒静寝殿内只剩下云冉和司马璟二人。
见她还呆呆站着,司马璟道:“不坐?”
云冉哦了声,边坐边偷偷瞄向对侧那身姿端正,宛若月下谪仙般的男人,终究是没憋住:“殿下,你怎么来了?”
司马璟淡淡看她:“孤不能来?”
云冉一噎,小声咕哝:“不是你自己说的分殿而居嘛,这才第二天呢……”
提到这事,司马璟眼底也掠过一抹不自在,只面上不显,平静道:“分殿而居不假,但你我至今尚未全礼,若是传扬出去,于你我婚事多有不利,亦有损皇室和云氏的颜面。”
原来他大晚上过来,还是为了那周公之礼。
虽是意料之中,云冉心底却莫名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她垂下鸦黑眼睫,默不作声。
对面之人却开了口:“可沐浴过了?”
云冉低低嗯了声,再次抬眼,神色忐忑:“是现下就要行那事么?”
看着烛光下那张白净清艳的小脸,司马璟忽的想起母后说的那句“若是瑶瑶远嫁他乡,她夫君如此冷待于她,你气不气?”。
搭在膝头的长指稍拢,他稍缓语气:“你还有旁的事要做?”
“那倒没有。”云冉道:“就是我头发还没干,我阿娘说了,得把头发绞干了再睡觉,不然寒气入脑,第二日醒来会头疼。”
司马璟闻言,视线落向少女垂落身后那一头乌发,默了片刻,他站起身。
云冉见他陡然起身,还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却朝她走了过来。
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他弯腰拿起搭在一旁的巾帕,伸向她的发。
“殿下?”云冉错愕。依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婚前三日,须得在正妃殿内安置。
见她还呆呆坐着没有半点下榻行礼的觉悟,司马璟只能告诉自己“抓大放小”、“不拘小节”。
毕竟他还想在有生之年平荡四夷,将漠北草原归入大渊版图,若是为了这点小事积郁动火,伤肝损寿,实不划算。
“听说你用过晚膳,便一直在殿内看书。”
司马璟走到榻边,本想坐下,发现榻上又是水果又是糕饼,实在无地可坐,只好站着:“你在读什么书?”
云冉闻言,面色羞窘:“就……随便读的杂书。”
司马璟自幼刻苦,博览群书,难得和这位小妻子有了个可沟通的话题,于是多问了一句:“书名叫什么,孤偶尔也会翻些杂书,没准读过。”
云冉讪讪:“那应该……不会吧。”
司马璟垂眸:“嗯?”夏日好梦长,云冉一觉醒来,宫婢便打着纱帘禀报:“东宫六局的管事们已在外殿候着了。”
稍顿又补了句:“永乐宫的素筝姑姑也来了。”
永乐宫乃皇后居所,素筝姑姑是皇后亲信。
云冉伸懒腰的动作一顿:“素筝姑姑何时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宫婢惶恐跪下:“太子妃恕罪,素筝姑姑一炷香前来的,听说您在午憩,特地叫奴婢们别打扰。”
“诶,你快起来。”云冉伸手捞她一把:“我就问一句,你跪什么呢。”
她又不是吃人的大老虎,有那么吓人么。
那宫婢小心翼翼起了身,退至一旁。
云冉知道素筝姑姑还在外头候着,稍作梳妆,很快出了寝殿。
入宫前,哥哥姐姐与她交代了许多宫中之事。
像是对待贵人们身旁的心腹,不容小觑,若是得罪了,背后使绊子也够叫人受罪的。
素筝姑姑正端坐在角落,见着云冉出来,连忙行礼:“老奴拜见太子妃。”
听说太子见到这位嬷嬷都要尊称一声姑姑,云冉自也不敢在她面前摆谱,忙道:“姑姑不必多礼。”
素筝姑姑起身,一张圆圆脸庞挂着和善笑意,轻声道:“太子妃刚入宫,诸多事宜尚不熟悉,皇后娘娘放心不下,特让老奴来帮衬一二。”
云冉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还当素筝姑姑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原来是皇后派来帮忙的。
“有劳母后记挂,也有劳姑姑大热天跑这一趟。”
云冉笑道:“正好我要去见六局的掌事们,姑姑随我一起吧。等见完他们,我请姑姑吃荔枝冰饮子。”
素筝姑姑一怔,再看眼前少女笑眸弯弯,心头也好似一阵凉风拂过般清爽。
她颔首:“太子妃客气了。”
待跟着云冉一同去到外殿,东宫六局的管事们乌泱泱跪地请安时,素筝姑姑原以为这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或许压不住宫里这群老油子。
没想到云冉从问名、训话到放赏,一套恩威并施的流程下来,竟是有条不紊,大大方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素筝暗暗纳罕。
待到六局管事退下,素筝也准备告退,云冉却热情无比,真拉着她请了一碗荔枝冰饮子。
直到回了永乐宫,素筝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甜丝丝的荔枝香,在皇后面前更是止不住地夸。
“我们可都小瞧太子妃了,她虽然年岁小,但规矩学得好,御下手段也不差。您派奴婢去给她压场面,奴婢半点劲儿没使,还白捞了一碗冰饮子呢。”
皇后搁下书册:“她倒是个内秀的,我白担心了。”
“哪里是白担心,太子妃知道您惦记她,高兴得很,一个劲儿叫奴婢回来替她云恩呢。”
素筝给皇后捏肩:“奴婢夸她接见宫人有模有样,她也不瞒着,说是来长安前,肃王妃教她管了一个月的家,还叫她操办了好几场筵席,这才有了些经验。”
皇后勾了勾唇,“看来临时抱佛脚也挺管用。”
素筝颔首:“可不是嘛,奴婢瞧太子妃是个聪颖的,便是不懂,教一教也都会了。”
“瞧你这点出息,那小姑娘一碗冰饮子便把你给收买了。”
皇后说着,清丽眉眼间也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那笑意很快又匿去:“你开始说,璟儿出了慈宁宫,就撂下她去藏书阁了?”
提到这个,素筝笑意也微凝:“是。”
皇后蹙眉:“这孩子,小时候还不觉着,怎么长大了却……”
这皇家父子俩是两个极端,一个太重儿女情长,一个却是生性凉薄不问风月。
皇后只能暗暗盼着儿子早日开窍,不然真把小娘子的心伤到了,日后再想挽回就难了。
云冉见他一副执意要个回答的认真模样,只好硬着头皮,从枕头里将那册书抽了出来。
“这本是《花园记》。”
“《花园记》?”司马璟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