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脑子里乱糟糟的,浑身发软,头痛伴随着眩晕,喉咙更是干痛得像要冒烟。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待眼前的晕眩稍缓,便撑着手臂坐起身,打量四周。
旁边两张病床睡着一中年妇女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午后病房安静,只闻浅浅呼吸声。
窗外阳光炽亮,树梢叶子微微晃动,即便隔着玻璃也能感到那股燥热。
她害怕眼前一切又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是大梦一场。
伸手狠狠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疼。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石韫玉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晰起来,一面打量四周,一面分析起此时的情况。
旁边柜子上没有监护仪,手背上没有留置针,口鼻处也没有呼吸面罩,这不像是植物人病房。
再说她此时的身体感受,更像是感冒发烧。
或许两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对等。
心稍微落定一点。
她正要伸手去按护士铃,却听见了脚步声。
抬眼看去,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妇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杯。见她醒了,对方几步走到床边, 伸手贴上她的前额。
“总算醒了,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仰头,愣愣望着那张脸,眼眶越来越红,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石静娴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了?是哪里特别难受吗?我这就去叫……”
话未说完,石韫玉已经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怀里,哽咽唤道:“妈……我好想你。”
朝思暮想近二十年的母亲,此刻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没有臆想中的苍老病弱,依旧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
她抱着妈妈的腰,把脸埋在对方怀里,越哭越大声,到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石静娴感觉女儿哭得一颤一颤,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一次性哭出来,哭得连她的衣服都被泪水浸湿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女儿这样哭了,确切说自从石韫玉上小学后,就再没见她掉眼泪。
这孩子从小就倔,即便当年家里被前夫赌得精光,被迫搬进狭小出租屋,也一滴泪都没落,反而会转过头来安慰她。
女儿的哭声和泪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石静娴心疼不已。
她眼圈也跟着红了,一下一下轻拍着女儿单薄的背,柔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了,妈在这儿呢。”
“妈在这儿。”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旁边午睡的人被哭声惊醒,那中年妇女本想抱怨两句,可看见那姑娘紧紧搂着自己母亲的样子, 忽然想起远嫁的女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另一边的小女孩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嚷道:“大中午的不睡觉哭什么呀……”
“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妈妈怀里哭,丢死人了,我自己来住院都没哭呢。”
石韫玉听到人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扰了他人清静,顿时有些尴尬。
石静娴朝两位病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可能身体不舒服,又做了噩梦。”
小女孩只看得见石韫玉的后背,耸耸肩:“算啦算啦,我做噩梦也会哭的。”
石韫玉的悲伤被冲淡了些。她松开手臂,胡乱抹了把脸,也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石静娴在床沿坐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眼泪,担忧地问:“梦见什么了?还是在公司受委屈了?”
石韫玉靠向母亲的肩头,轻轻蹭了蹭,低声回答:“没事,妈,就是做了个噩梦。”
石静娴不太相信。
若不是天大的事,这孩子怎么可能哭成这样?可女儿向来有主见,不愿多说,她也不便追问。
她把拧开的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饭还得等等,护士说检查完才能吃。”
石韫玉乖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妈,我昏迷了多久?”
石静娴将杯子放回床头柜:“昨天半夜发的烧,我发现时人都昏过去了,差不多一天吧。”
石韫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一天,仅仅一天。
不是近二十年,不是几个月,只是一天。
妈妈没有受苦,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所有的噩梦结束了。
她又问:“妈,现在是2025年8月吗?”
石静娴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是啊,烧糊涂了?连日子都不记得了?”
石韫玉握住妈妈的手,只是笑,没有说话。
石静娴用另一只手按下护士铃,接着问:“你刚才说做噩梦,梦见什么了?”
提起这个,石韫玉呼吸一滞,她沉默了几息,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梦到迷路了,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石静娴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事了,只是个梦,说出来就破了。”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护士推门进来。
又做了一番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后,母女二人便办理了出院,取药回家。
站在医院门口,热浪扑面而来。马路上车流如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轿车、公交、路灯、柏油路、红绿灯……
石韫玉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眼眶又有些发热。
该死的大胤朝,总算和它彻底告别了。
念头转到这儿,她又想起顾澜亭。
当时快被白光吞没时,顾澜亭捉住了她的脚踝,她狠狠踹了过去,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对方扭曲了一瞬的脸。
踹哪儿了?
好像不是脸。
她心想踹废了才好。
不过她现在有些担心,顾澜亭也在白光里,会不会也跟着穿来了。
如果是,会是魂穿还是身穿?他会不会找到她?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半是多虑了。
回到家,或许是离开太久,石韫玉对现代科技竞生出些许陌生感。
拿起卧室的手机解锁,操作都显得磕磕绊绊。
打开微信,列表是闺蜜好友的消息,有的发了十几条,都在问她怎么失联了,不回消息。
闺蜜陈娇最开始分享了视频,隔了几个小时后发了个生气的表情,控诉她居然不回消息,后面开始问她是不是出事了,接着又说已给妈妈打过电话,知道她发烧住院,最后留言说明天就坐高铁来京市。
面对好友们的关心,她心中微暖,挨个回了信息,让陈娇不用来。
陈娇在沪市工作,来回一趟很麻烦,不如等过段时间休年假再聚。
她又点开工作群,翻了一会后,终于模糊想起来穿越前的工作任务。
妈妈已替她请了假,但积压的工作必须尽快处理,她打算先回忆清楚原先的工作内容,后天就回去上班。
从前厌倦的上班生活,此刻竟让她有些迫不及待。
她想尽快接触现代社会,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忘干净。
到了傍晚,因为生着病,石静娴做了些清淡的菜,煮了粥,可石韫玉还是吃了很多。
石静娴觉得有些奇怪,但天下父母大抵相同,最爱看孩子好好吃饭。
饭后,石韫玉冲了个澡。
浴室里雾气氤氲,她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看着里面那张脸,突然有点恍惚。
镜子里的人一头快到腰的深棕长发,此时如海藻般湿漉漉贴在身上,皮肤白皙,瓜子脸,唇色嫣红。
石韫玉从小便漂亮,容貌属于慵懒明艳的那种,二十六岁的年纪,像颗成熟的水蜜桃,非常惹人注目,可气质偏偏很冷淡,甚至称得上漠然,让许多男人望而却步。
当然还是有人不信邪,非要摘下这朵花来。石韫玉大学谈了两次恋爱,最后都是她提的分手,因为在她看来这些男人太过恶心,约会一两次就想哄她去开房。
她也好奇过男女情事,可她并不想和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睡觉,而且有个关键,睡后她有被缠上的风险。
笑话,她可不想对别人负责。
后来工作了,她便一心赚钱,更没时间想那点事。
石韫玉撑着台面,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最后落在眼尾的小痣上。
她的样貌和大胤朝的有七分像,个子更高些,五官更浓,瞳仁偏琥珀色,眼尾多了颗痣。
也不知道那具身体如何了,是原主回去了,还是彻底死亡?
石韫玉不免想到了许臬和陈愧。
她抿了抿唇,转身去擦头发了。
吹干头发后,她又玩了会手机,不到十点便吃了药回到卧室躺下,不久后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石韫玉到书房打开电脑,将工作内容仔细回顾了一遍。
她在一个不错的出版社工作,工作能力尚可,去年成了策划编辑,目前除了日常事务,手头还有两项紧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