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_酥琼叶【完结】(19)

  雨水淋漓,孔雀淋得落汤鸡似的。

  灯火倒映着水光。

  王令淑一双眼也刺得干疼。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王令淑心头生出无形的惶恐,她又想要出去,哪怕是淋一淋雨也好些。她站在这华贵陈旧的房间内,只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一辈子都要周身不自由。

  如果这样被锁着,还不如死了还好些。

  不等玉盏做些什么,她已经推开了房门想出去。

  院门口亮着灯笼。

  那光亮是暖的,将漆黑的雨幕驱散。

  矮小的女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木屐,像是个不大灵活的胖木偶,咯噔咯噔地踩着水坑往前蹦。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动,明亮的灯光照在水晕里,四周都被点亮。

  谢幼训高兴唤:“阿母!”

  王令淑如梦初醒。

  她快步上前,将淌了半身水的女童抱起来,柔声问:“这么大雨,谁放你来的?”

  谢幼训咯咯笑:“今日夫子教作诗,岁岁拿了头名哦!”

  蓑衣和斗笠上的水浇了王令淑一身,有些冷,她却将谢幼训抱得更紧了些。大人的步子大,王令淑没几步,便将谢幼训拎进了屋檐下。

  雨水泼瓢,跟着谢幼训的仆妇捞起裙子,将水拧干。

  王令淑弯下腰。

  将谢幼训身上的蓑衣、斗笠拖了,靠在墙上沥水,又摸了摸她领下的肌肤暖不暖。她自己草草抖了抖水,牵着谢幼训进来,唤玉盏生火来。

  王令淑剥了谢幼训的外衣,给她套一件冬日夹袄。

  又把火盆塞到她跟前。

  这样一通忙活下来,王令淑忍不住有些气喘吁吁,发冷的周身竟也渗出一层细汗。她坐在谢幼训身边,什么也不做地瞧着她片刻,没忍不住把人抱入了怀中搂着。

  刚跑了这么远的路,又穿得暖和。

  谢幼训跟个小火炉似的暖和。

  王令淑贴着她,只觉得心口暖洋洋的,十分安宁。谢幼训却不老实,挣扎着要出来,从怀中扯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张,献宝似的递给王令淑。

  “阿母,看!”

  “这是什么?莫不是课业拿了垫底,夫子命你拿来给我看?”

  谢幼训被逗得气急,说道:“你看嘛!”

  王令淑接过来。

  果然上头写着一首古体诗,用词虽然简单,意趣却极为不错。若是再长大一些,学起用典对仗平仄来,多半是要惊得众人拍案叫绝的。

  她不由微微轻笑。

  笑着,眼眶有些湿润:“阿母不就在家里么?怎么还要写诗思念?”

  谢幼训有点不好意思,胡乱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王令淑测过脸去。

  “我今日得了好诗,夫子特意没给我布置课业呢。”谢幼训抱着王令淑的脖子,蹭她的脸,“阿母,岁岁今日也想和阿母一处睡觉。”

  王令淑想,自己从前可没这么黏人。

  她笑着道:“好。”

  “我要和阿母睡。”谢幼训高兴得直蹦跶,眼珠骨碌乱转,坏主意出来了,“让玉盏姐姐去传话,让阿父不要来好不好?我要和阿母一起。”

  王令淑便对玉盏说:“去传一声。”

  玉盏也轻笑了一下。

  没有玉盏侯在一侧,屋内安静了一些。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王令淑来了兴致,自己抽了一侧诗集摊开,研墨润笔,给谢幼训将如何写诗。

  多年前,她于这一途颇有心得。

  讲了会儿,反倒兴致越来越好,听得谢幼训满眼崇拜。

  讲得差不多了。

  王令淑也给谢幼训布置了篇课业。

  谢幼训埋头苦写。

  帘子忽然被人掀起,走进来的,却是个面生的女婢。婢子借着倒茶的空挡,袖底传来一张薄薄的书信,不着痕迹送入了王令淑手中。

  做完这些,悄无声息下去了。

  王令淑心口急促跳动。

  她借着桌下昏暗的光线,一目十行,将内容看完。果然是傅忱的字,内容很精简,交代他已然到了王家,帮着王珩稳住了王家诸事。

  末尾,交待了她一件事。

  要她在谢凛书房中,寻到一份账册,可借此治罪谢凛。

  王令淑收起信纸。

  谢凛站在如今的位置上,有数不尽的人,想要将他拉下来。傅忱能这么快送信进来,这些人只怕也出了不少力气,只是……

  她要这么做吗?

  “写好啦。”谢幼训抬起低埋的脑袋,有些忐忑,将手里的纸张递给王令淑,“阿母,你看。”

  王令淑接过来。

  她不由夸道:“写得极好。”

  谢幼训一下子翘起尾巴,洋洋得意。

  两人又玩了会儿,谢幼训便止不住犯困,趴在王令淑怀中打哈欠。只是舍不得睡觉,时不时强打起精神,与王令淑说些琐碎的事情。

  王令淑道:“睡吧。”

  说着,她自己将谢庭训放到了床上,自己也随之躺下。

  女童心满意足,滚入王令淑怀中,攥着王令淑的衣襟陷入睡梦。王令淑将她搂在怀中,却有些舍不得睡,静静看着谢幼训的睡颜。

  看着看着,心里渐渐想另一件事。

  傅忱让她去谢凛书房中取的账簿,看起来牵扯不小。

  她恨谢凛不假。

  但要是这样做了,最终牵扯到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有谢凛。谢凛如今领着尚书令一职,稍有变动,整个朝野都会随之动荡,要洗牌的岂止是谢家。

  更令她踟蹰的是,她不知道如今具体的局势。

  王令淑不知道此事后续是好是坏。

  她瞧着谢幼训静谧的睡颜,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退缩,她有些害怕毁了女儿的人生。

  王令淑闭上眼。

  可心中有更迫切的念头,在反复告诉她。傅忱能为了她,数度险些丧命,不会害她和岁岁。他为了她筹谋准备多年,她应当相信他,不该犹豫。

  她必须信任傅忱。

  如果她将傅忱推开,就再也不会有人为她着想。

  ……

  不知不觉,王令淑睡了过去。

  雨夜,王令淑睡得好很多,更何况谢幼训身上暖和,令她十分安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梦中的王令淑,感觉到越来越冷,整个人好似无法呼吸。骤然的噩梦越来越危险,王令淑挣扎许久,豁然之间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点灯。

  床前漆黑的身影,将微弱的天光也遮了个干净。

  冰冷的手握在她的脖颈上,似乎只是轻轻摩挲,实则一下一下仿佛要将她掐死。王令淑呼吸紊乱,双眼模糊,只觉得那漆黑冷峻的身影粘稠森寒。

  笼罩着她,几乎要将她吞没,危险得王令淑脊背发寒。

  她挣扎起来。

  湿冷的空气陡然呛入胸腔,王令淑意识清明,闻见谢凛身上的气味。对方仿佛轻笑了声,冰冷修长的指尖往下,拖住了她的后脖颈,迫使她身体靠近他。

  外头闪电划过。

  王令淑短暂地看到一张森冷阴郁的面容。

  黑沉沉的眸,苍白的面容。

  还滴着水的乌黑长发低垂,像是毒蛇一般,蜿蜒着涌向她。王令淑猝不及防,便与他肌肤相贴,对上了男人阴郁含笑的眼眸。

  谢凛低声道:“阿俏。”

  王令淑心头巨跳,佯装镇定:“怎么了?”

  他不说话。

  湿漉冰冷的吻落在她耳垂边,带着细密的啃噬,一下比一下剧烈。王令淑顾及着身侧的谢幼训,不敢出声,忍耐着伸手推他。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扣在玉枕上。

  他似乎连平日那副斯文温润的假面也不要了,一味往下探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了吞吃下去一般。挣扎间,王令淑半边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冷得哆嗦。

  身侧的谢幼训动了一下,伸手要搂王令淑的腰。

  被谢凛掐着的腰僵住,王令淑睁开眼,脱口而出:“谢凛,你是禽兽吗?”

  对方动作微顿。

  谢凛抬起苍白湿漉的脸,脸色有些潮红,面无表情将她的衣衫拢上,松了她的手。他转过身去,将床边的灯点了,走过来掀开她的被褥。

  谢幼训睡得脸颊绯红,呼吸匀称。

  咂了咂嘴,八爪鱼般抱住王令淑,还在她怀中蹭了蹭。

  谢凛伸手到她腋下,把她拎了出来。

  谢幼训睡得正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谢凛,倒也乖乖环住他:“阿父。”

  谢凛没应。

  他抱着谢幼训,径直往外走。

  离开了王令淑,谢幼训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声道:“我要和阿母一起睡!”

  谢凛仍是当没听见。

  王令淑坐在床头,看着潮湿的被褥,太阳穴有些发疼。她自己起身,将这床被褥换了,才朝着门外看过去,果然谢凛正进来。

  夜雨嘈杂,他又没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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