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100)

  “阿卿。”

  谢九晏深深地看着时卿,目光复杂到了极处,有痛楚,有决绝,以及些许隐秘,亦不容示人的卑微眷恋。

  “我不会再让你,”他双唇极轻地动了动,语调沙哑,轻得只有她能捕捉,“有哪怕一分……”

  “因我而置身险境的可能。”

  看到时卿微微收紧的眸光,谢九晏恍惚了一瞬,亦似乎触碰到了,当年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承受明枪暗箭时的心境。

  原来,当真将一个人刻入骨血,便会不自觉地变得怯懦,变得患得患失,也因此,会容不得半点——哪怕只是臆想中的风险。

  正如当年,时卿待他那般。

  所有的声名、权位、大局……在她眼中,都曾被全然摒弃在“护他周全”之后,不值一提。

  只可惜,他懂得太迟。

  迟到他已永远失去了靠近她的资格,她不会再接受他,亦早已不再留有半分留恋。

  但是……

  他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爱她。

  无需回应,亦无需结果。

  只是他爱她。

  所以这一次,也该由他来守护她,这样,是否也算昭示着,他与她之间……尚存一缕未曾彻底斩断的牵系?

  所以阿卿……

  别拒绝我。

  谢九晏长久地望着时卿,眼底毫不掩饰地袒露着这份心声,带着执拗的固执与祈求。

  时卿长睫极轻地一颤,随后,缓缓偏过头,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无声的回避,让谢九晏唇角泄出一抹几近于无的惨淡苦笑,终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后退一步,玄色衣摆无声扫过地砖上尖锐的碎瓷,步履却未顿分毫,转身,朝着那倾覆案几后的主座走去。

  殿角铜漏滴答三声。

  听闻身侧渐远的步履,时卿终是转眸望去。

  玄色的袍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谢九晏步伐很稳,周身泛着无可撼动的魔君威严,亦是她多年前,曾希望他成为的那个模样。

  可她心知,有什么已截然不同。

  正如那背影深处透出的孤绝沉郁,以及……她早已不再为他而动的心弦。

  谢九晏于阶上拂袖落座,衣袖带起一丝极淡的沉水香。

  这个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众人纷纷回神,目光四散而落,刻意避开了中央那滩暗红的血迹。

  “赤阳族长酒后失仪,冲撞本座,此乃我魔族内部事宜。”

  疏冷的声音如冰凌坠地,惊得几位宾客手中刚刚执起的玉盏微晃。

  谢九晏凤眸微眯,眼神如刃般扫过全场,所及之处,无论是魔界各部元首,还是各方使节,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或移开视线,无人敢撄其锋芒。

  “诸位莅临此处,心意,本座领了。”

  “但,”他指尖轻叩墨玉扶手,发出“叩、叩”的微响,“不该诸位过问的事。”

  谢九晏话音微顿,目光在几位眼神闪烁的魔族族长脸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一瞬:“也望诸位想清楚,莫要步了厉族长后尘。”

  尾音稍长,带着不言而喻的冷意。

  在座的没有蠢人,妖域使者率先起身,拱手朗声道:“我等皆亲眼见证,是厉族长无状在先,再三冒犯君威,不知悔改。君上留他全尸,已是仁慈至极!”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仿佛煞有介事。

  “仁慈……”

  谢九晏玩味地咀嚼着这虚伪的溢美之词,忽而低笑一声,微微抬手,如同冷玉雕琢的指尖,轻点在自己额角。

  殿内灼灼灯火落在他昳丽的容颜上,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

  可想到方才这只手是如何取人性命的,又不觉令人不寒而栗。

  他眸光淡淡转向桑琅:“赤阳可还来了其他客人?”

  桑琅心领神会,肃容回禀:“禀君上,未参宴的使臣都安置在偏殿。”

  “嗯。”谢九晏轻轻颔首,姿态随意得如同掸去袖上浮尘,“那便交由你去处置。”

  殿内霎时一静,x魔族之人面色骤变,几大族长极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又悄然覆落。

  而桑琅亦是微怔,余光隐晦地扫了眼时卿的神色,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当即深深一躬,声音沉稳有力:“属下领命!”

  语毕,他利落转身,一挥手,身后魔卫抬起厉无咎尚温的尸身,随他大步退入殿外。

  桑琅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处,魔族席列中,离族族长萧率霍然离席,几步疾行至大殿中央,单膝重重跪落!

  “君上,离族与赤阳族地毗邻,臣下自请亲率族中精锐前往,为君上分忧,荡平余孽!”

  语罢,他叩首到底,姿态谦卑至极,却掩不住眼底那份急于表功的灼热与算计。

  谢九晏冷冷望着阶下之人,眸光幽深难辨,似在权衡。

  然,未等他开口——

  “魔宫并非无人可用,便不劳萧族长费心了。”

  时卿声线平稳,缓步行至萧率身前,侧眸望着他,一袭玄红劲装如凝固的血,衬得她眸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心思。

  萧率脸色微变,抬首对上时卿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被那熟悉的威势慑住,原本备好的话语卡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他飞快瞥向谢九晏,却见其目光如钉,牢牢锁在时卿身上,半分未及旁处。只得讪讪起身,垂首道:“时护法所言极是,是臣下心急了。”

  见谢九晏仍旧连余光都吝于投来,只是似是不耐地抬了抬手,萧率抿了抿唇,终是悄然退回席位。

  时卿亦收回目光,和谢九晏对视一眼,转而步履从容地朝上首走去。

  自始至终,谢九晏都在望着时卿,直到看着她走到自己身侧站定,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方才垂眸,掩下了眼底的波澜起伏。

  时卿觉察到了他的失神,却未置一词,眼风扫向殿侧暗影:“洛云。”

  一名身着墨蓝劲装的女子应声而出,单膝点地:“属下在!”

  “凤翎卫归你统辖。”时卿望着她,淡淡道,“赤阳族,你去。”

  “若那些族人有心归顺,便收入你麾下,若为厉无咎鸣冤……”

  她微微一顿,字音如铁:“杀。”

  “是!”

  洛云抱拳应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便朝着殿外大步离去,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眼见着时卿寥寥数语便截下了萧率的“表心”,更将后事料理得雷厉风行,座中不论是否与其打过交道的人,皆暗自凛然。

  初见桑琅时曾生出的作比之心,到此时此刻,已是尽化飞灰。

  这般杀伐决断,甚至于旁人对她施令所表露出的听从,都昭示着,时卿在魔宫非同寻常的地位。

  那……绝非只是护法二字可以囊括的。

  更有人悄然望向高阶之上,眼底精光暗转。

  时卿其实并没有多余的举动,甚至就连语调都不曾太过起伏,如今,也只是取代了方才的桑琅,如同一个恪尽职守的下属一般,立在了魔君身畔而已。

  但是,自她站定的刹那,却让人没来由地觉得,那一处位置,便该是为她而留,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护法……与魔君吗?

  谢九晏的目光,自时卿启唇那刻起,便再未挪移分毫。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影,仿佛与记忆中无数次的画面重合,沉寂的心口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明知道,他悖逆了她的用意,却仍如磐石般走至他的身侧,替他稳住这腥风血雨后的残局。

  这份无声的默许与回护,比任何言语都更灼烫心扉。

  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洪流猝然撞入谢九晏的胸腔,让那处空缺仿佛被瞬间填满了一般。

  在无人可见处,玄红袍袖交叠的暗影里,谢九晏悄然抬手,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忐忑和渴念……轻轻覆上了时卿垂落身侧的手背。

  时卿指节骤然绷紧。

  她下意识要抽离,然而这一次,谢九晏的手却如同铁铸,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

  时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灵力暗涌,直刺他掌心。

  谢九晏却似乎浑然不觉,他甚至没有看她,睫羽低垂,在苍白的颊上投下浓重阴影。

  垂落的广袖将这番隐秘的举动全然掩住,唯有彼此知晓这一刻的肌肤相亲。

  此情此刻,若时卿强行挣脱,势必会引起旁人注意。

  一丝无奈掠过眼底,她心底轻叹一声,终是卸了力道,任由那异样灼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彻底包裹在内。

  感受着掌下的松动,谢九晏眼眶倏而一热,指节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腕骨凸起的弧度,一下,又一下。

  他动作极轻,亦万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走停在掌心的蝴蝶。

  许久,在阶下渐渐传来细碎的异动时,时卿终于侧过眼,眼风不轻不重扫过谢九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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