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吐露的,却只是一句:“今日……多谢你。”
多谢,你再一次为我而来。
即便那并非出自你的本意。
时卿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再度踏出。
衣袂与墨发在月下交织,她背影依旧劲挺,美得令人心窒。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谢九晏站在原地许久,夜风卷起他空落的衣袍,又无声垂落。
直到看着殿内的烛火倏地燃起又熄灭,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转过身。
他沿着来路折返,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投在铺满青霜的小径上,形单影只。
一步,两步……
谢九晏无声地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曾覆于她肩头的玄色外袍,心头低语——
足够了。
今日能见她一面,能同她说上几句话,能……
与她同行至此。
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想到此,谢九晏唇角微动,似是试图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却只是僵硬地颤了颤,始终没能成形。
夜风掠过濡湿的眼睫,带来一丝凉意,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眼底生出了水雾。
他闭了闭眼,想要将那抹失态压下,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在一株枯败的梧桐树下。
几片残叶簌簌落下,擦过他的肩头,又无声地坠在地面。
膝盖突然失了力气,谢九晏毫无预兆地矮下身,心口那股压抑太久的酸涩终于决堤,他死死攥紧胸前的衣料,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卿。”
这个在心底呼唤过万遍的名字,终于破碎在呜咽的夜风里。
——他其实真的很想再任性一次。
想如同少年时那般,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衣袖,告诉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只想同你一起过。
可是……
他早已失去这般资格了。
喉间断续溢出低哑的哽咽,又消弭于夜风,无人听见,亦无人知晓,前夜杀伐果决的魔君,正如同孩童般蜷缩在此处,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突兀地停在几步之外。
谢九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时卿去而复返,他慌忙抬袖拭过眼角,强抑颤抖,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仓惶抬首望去——
“阿卿……”
却在看清来人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桑琅同样愣在原地,也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一幕——自家君上眼角泛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狼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冻结在此处。
桑琅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恨不得立刻隐身遁走,可是……
感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刺骨生寒,他脑中灵光乍现,猛地屈膝跪地,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君上!属下有要事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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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桑:不是我说,为什么每次摊上这种抓马事的总是我啊!——
第78章
夜风裹挟着草木湿冷的清气,拂过后山深处。
桑琅垂首在前引路,视线却始终有些无处安放,时而落在自己晃动的衣摆上,时而又仿佛被道旁一株稀松寻常的灵草吸引。
但更多时候,他那状似不经意,实则隐隐绷紧的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半步之遥的玄色身影——
谢九晏负手而行,眉目冷峻如霜,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知何时,眼角那抹残留的薄红已然褪尽,仿佛方才脆弱失态的一幕,从未存在过。
桑琅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几乎始终屏着呼吸,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得极为轻缓,生怕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会挑起谢九晏被窥破隐秘的怒火。
两侧景致渐趋荒芜,嶙峋山石取代了疏落草木,透出些许久无人迹的萧索。
前方,已隐隐可窥得山谷x的尽头。
一面布满风蚀痕迹的山壁赫然横亘在眼前,截断了所有去路。
桑琅敏锐地察觉到谢九晏的脚步微顿,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似有疑惑掠过,薄唇微启,似乎就要发问——
他立刻抢前半步,侧身让出前方:“君上,就在前面了。”
谢九晏目光从荒芜的景象收回,顺着桑琅的指引,沉沉落在那堵毫无出奇之处的山石上。
山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表面爬满藤蔓与青苔。
他眉峰蹙得更紧了些,语调带着一丝因长久沉默而起的微哑:“前面?”
桑琅先前急切的话语在脑中回旋——
在桑琅处置厉无咎带来的几个亲随时,其中一人假死骗过了他,寻隙逃了出来。
桑琅一路追去,却在无意间闯入一处“奇绝之地”,认为有必要让他知晓,方才引了他过来。
然而……眼前这荒凉偏僻的空谷尽头,怎么看都与“不得不看”相去甚远,倒更像桑琅情急之下的托词。
思及此处,谢九晏淡淡扫过桑琅,眸色微沉。
如果桑琅当真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而故弄玄虚,那这本就非他授意的右护法之名,他便要重新衡量了。
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谢九晏身上透出的如有实质的冷意,桑琅喉结微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带着急于解释的意味。
“禀君上,那赤阳余孽潜逃时慌不择路,被属下围困至此,他见逃生无望,便与属下在此交手。”
“数招之后,那人被属下掌风所伤,撞在了山壁上。”
桑琅边说边疾步上前,行至右侧一块凸起的灰岩前,掌心涌起暗红魔息,轻轻按了下去:“君上您看。”
“咔嗒——”
一声机括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整面山壁发出低沉的轰鸣,巨石缓缓向一侧挪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刹那间,万千萤光簇拥着流淌而出,仿佛一幅尘封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桑琅恭谨退后,给谢九晏更深地让出了视野。
“内里景象殊异,属下未敢擅入,只粗略望过一眼,便……”
桑琅的碎语在谢九晏耳边盘旋,却仿佛隔了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更无法抵达他的意识深处。
他全部的心神,已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攫住——
一条蜿蜒的灵溪,自洞窟更深处潺潺流出,底部铺陈着细密如银的流沙,水面之上,则漂浮着无数莲状的奇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流水中缓缓开合。
而溪畔两侧,也长满了大片生机盎然的灵植,低矮的草叶间,栖息着许多身披金纹的萤虫,偶尔轻盈振翅,翅尖便淌落下星沙般的光尘。
更加令人叹目的,却远非于此。
此刻仍是深夜,眼前却亮如清昼,所起的缘由……则是悬于窟顶的一道浩瀚“天河”——
数以千计的夜明珠被细如发丝的银线串起,盘旋在上首,或温润或清冷的珠光交织流转,与下方溪面粼光相映,美得不似凡尘。
一界之隔,洞外夜色如墨,洞内却明华流转,恍如将九重天阙的星辰截下,封存在这一隅仙境。
而桑琅将自己发现此地的经过一丝不苟地复述完毕,垂首静立,恭候示下。
然而,身旁却久久未传来谢九晏的任何回应。
他心念微动,悄然掀起眼帘,余光忐忑地偷觑向魔君神色——
只见谢九晏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玄色的身影立在洞口的光影交界之处,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墨色,显出一种罕见的怔忡。
那张昳丽的面容浸在从洞内流泻而出的柔光里,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明透,如同精雕细琢的冷玉。
一时间,桑琅竟全然无法揣摩出谢九晏此时的喜怒。
他暗自垂眸,心念电转。
初见此处时,他也曾被这般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溪畔灵花异草暂且不提,那金纹萤虫乃妖族秘境独有,更遑论那些璀璨生辉的夜明珠,颗颗皆为千年蚌精所孕,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觅一颗。
这番手笔,放眼整个魔界,除了自家手腕通天的时护法,还有谁能做到?
桑琅当时便笃定,这定然是时护法特意为君上今年生辰备下的惊喜,只是不知何故未能呈上,反被自己误打误撞给撞破了。
他生怕自己撞破后扰乱了时卿的布置,所以处置完那赤阳族人后,第一念头便是去找时卿坦诚这事。
谁曾想,途中竟撞见了谢九晏,还偏偏是那般情状……
眼见谢九晏神色将变未变,他急中生智,干脆把原本要和时卿说的话抛了出来。
桑琅本是盘算着,无论君上再如何难堪动怒,见了时护法这番心意,也总该欢喜不已,更无暇再跟他计较了吧?
说不准,还能算他功过相抵,甚至……计一小功?
至于时护法那边……大不了他事后负荆请罪,护法那般通情达理,想必也能理解他这不得已的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