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24)

  ……

  银铃被毁,亦是一个无甚特别的白日。

  枯败的密林深处,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谢九晏半跪在地,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玄衣被血汗浸透,湿黏地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死死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时卿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谢九晏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时,他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看着她唇边淌落的血,他恨不得杀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早已成为负累的双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陷入血战。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谢九晏几乎要疯了,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时卿,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求你……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死在这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时卿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疯狂绝望的目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谢九晏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觉得一股灭顶的荒谬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呵……哈哈!”

  绝望的狂笑自他喉间迸发,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宛如夜枭泣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攥住她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声音尖利得刺耳:“好一个恪尽职守的时护法!”

  “可你若真对谢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只想刺穿她此刻的平静:“——那他……又怎么会死?!x”

  时卿的指尖骤然僵住。

  而谢九晏亦在颤抖。

  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卑微乞求,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

  只是……谢九晏。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时卿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谢九晏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谢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九晏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谢九晏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时卿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谢九晏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时卿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谢九晏,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

  ——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谢九晏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谢九晏,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谢九晏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时候。

  那时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时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时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谢九晏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谢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时卿……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谢九晏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涌进了一股裹挟着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第19章

  谢九晏忽然回想起多日前,他同时卿的又一次僵持。

  那时,她在他面前斩杀了螣蛇族人,因为那人……想要杀他。

  他对她发了火,表面是愤怒于她对无辜之人的冷血,可他未曾表露出的,却是心底深处的另一层恐惧。

  恐惧着……有朝一日,她在耗尽所有的歉疚与恩情后,也会对他如此果决无情。

  无法言说的慌乱下,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对她说的那一句——

  “原谅?!时卿!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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