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25)

  思及此处,谢九晏脸色倏地惨白,亦旋即忆起了那时,时卿沉默须臾后,那一声极轻的……

  ——“好。”

  然后,便是那道决然转身、再未回头的背影。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谢九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足以让血液流转停滞的猜测,缓缓缠紧了心脏,他忽而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想好了要走?

  她不回来,不是因为路上耽搁,不是因为负气,而是……

  因为对他的话语而心冷,也彻底……舍弃了他?

  倘若……那所谓的三个月归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体面的托辞。

  倘若……她本就,没想过再回来?

  迟来的绞痛席卷全身,谢九晏忽地五指死死抠入心口衣料,踉跄着向前跌撞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了那张窄小旧榻冰冷的边缘。

  指尖传来粗粝木质的触感,带着久无人气的寒凉。

  谢九晏苦笑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榻角,一抹熟悉的暗红突兀地闯入眼帘——

  残冷的月光静静泼洒在那件熟悉的旧衣上,袖口与肩线处磨损的痕迹历历可见,仿佛仍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

  谢九晏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将那件旧衣仓惶而用力地攫入怀中,而后,一点点收紧。

  衣上残留的气息早已稀薄近无,唯余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岁月尘埃全然湮没的清冷幽香。

  这缕微弱的气息,却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惊惧!

  他蜷缩在曾属于时卿的窄榻上,死死抱着怀中毫无暖意的旧衣,试图汲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灰尘惊起,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浮扬。

  怀里的银铃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按在心口,冰冷的金属硌着柔软的旧衣,形成奇诡的触感。

  谢九晏闭紧了眼,许久,身体开始莫名地战栗,却蜷缩得更紧,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弃的幼兽,徒劳寻求着早已不存的一丝庇护。

  旧衣上缓缓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破碎的、难掩哽咽的呓语,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断续溢出。

  “时卿……”

  “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我不再恨你了……好不好?”

  声音嘶哑颤抖,第一次,浸透了不加掩饰的卑微与祈求。

  他想,等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去问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恨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所以,他竟妄想让她也感同身受这蚀骨之痛。

  可如果她从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而疼呢?

  只要她还肯回来,只要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对他展露一丝笑意……

  他再也不会怨她,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

  所以时卿,求你……回来。

  ……

  时卿的残魂悄然x停驻于榻畔。

  将谢九晏颤抖的身影收入眼底,她面容上却不见半分动容或快慰,仿佛只是一个静默的过客。

  不过……还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的。

  她扯了扯唇,有些奇异地想——谢九晏,你竟也打算,原谅我了吗?

  如果没有这抹不入轮回的魂识,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听闻你的这一句话。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她是回不来的,而就算可以回来……在她决意启程取淬元丹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再留在魔界。

  她素来最厌朝令夕改,自然也不会主动做出这等事。

  正思及此,忽然,时卿觉出眼前景象极轻地一晃,似水波微漾。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怎么……?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浮起。

  ——难道谢九晏对她的影响仍如此深重?抑或她的执念其实并未全然消散?人都死了,竟还会因他而觉出不适么?

  这念头令她不自觉地微蹙眉心,不甚愉悦地轻啧一声,却旋即察觉了抹异样。

  时卿缓缓抬起手,将掌心对向清冷的月辉。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她的指节不再是那种凝实的苍白,而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边缘处甚至泛起些许仿佛融于月色的微芒。

  她微微偏首,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总听人说肤若凝脂,如今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她更“白”了。

  时卿轻轻笑了笑,而后自然地放下手,倚靠着冰冷的床柱,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了眼帘。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榻上蜷缩的身影与阖目凝然的残魂,一同笼入沉沉的暗影里。

  ……

  自那夜无声的溃落后,魔界的天色仿佛又压低了几分。

  谢九晏不再把自己关在魔君殿内,或是因着各类琐事对近卫发火,自时卿旧居踏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齐魔族诸部首。

  “传本座令——”

  他端坐于高位之上,玄色宽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冷峻,眼下晕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幽邃眸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焚烬一切的偏执。

  随后,一道裹挟着森寒威压、不容置疑的敕令,瞬间席卷了整个魔界。

  “魔界上下,倾力搜寻时护法踪迹!无论幽冥凡尘,不计任何代价!”

  “且,即刻传谕四方——魔君有令,召护法时卿,速归复命!”

  阶下诸人张了张嘴,不明白自家魔君又是在搞哪一出,但抬眼对上谢九晏残存着血色的双眸,所有疑问尽数咽回喉间,只余一声恭敬的“遵命”。

  整个魔界骤然运转起来,无数眼线如星子撒向四野,魔君急召护法归返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网,迅速铺展蔓延。

  而谢九晏哪里也没去,他将那枚带裂的银铃重新贴回心口,然后,静静等着时卿的归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时卿身上祭出魔君的权柄。

  以往,他最厌憎的,便是她在他面前那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姿态,厌憎她用所谓的“少主”、“君上”来悖逆他。

  可如今,这曾令他痛恨的身份,竟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试图将她引回的浮木。

  一个念头在他心湖里固执地盘旋,带着仅存的渺茫希冀。

  他想,纵使她再如何气恼,再如何心灰意冷,总该会因着那份护法之责,哪怕是不得已地……回来见他一面。

  然而一日日过去,搜寻的密报流水般送来,又流水般堆叠在案头,内容永远刺目地重复着:暂无踪迹。

  谢九晏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宽大的玄衣显出几分空荡。

  可他心头的焦灼并未因已遍布四方的命令而稍减,反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勒缠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与此同时,一股蛰伏已久的阴冷剧痛,亦开始在他心脉深处隐隐作祟。

  初时只是细微的牵扯,尚能强行压下,可随着音讯全无的时日拉长,那痛楚发作得便愈发凶狠频繁。

  此刻,正是如此。

  谢九晏正听着麾下冗长且无用的奏报,猝不及防地,一股尖锐如利刃剜心般的绞痛,猛地在他心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猛烈,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根根凸起。

  额角顷刻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头的闷哼硬生生咽了下去。

  “继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比平日更为沉哑,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阶下禀报的魔将不明所以,只觉殿内寒意骤深,威压迫人,慌忙加快了语速。

  无人窥见,谢九晏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正掠过一丝丝极不寻常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在他眼底深处留下了一片灼人的暗影,他周身气息亦随之急促紊乱起来。

  而谢九晏自己心知肚明,那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他早有预料。

  只是,并不在意。

  这些痛楚,比起心口那片无处着落的空茫,又算得了什么?

  ……

  念头倏地闪回血腥的夺位时期。

  自决意修习玄冥诀伊始,谢九晏便深知自己踏上了怎样的不归路。

  那是谢沉走火入魔的根源——可以助修炼者在极短时间内得到强大进益的魔功。

  其代价,便是功法反噬所带来的蚀心之痛,非死不绝。

  他目睹过谢沉反噬发作时的惨状,但在看见时卿又一次为救他而负伤后,所有的理智权衡都被那股陡然腾起的暴戾碾得粉碎。

  他憎恶自己的无能!

  她不肯弃他而去,那么,他便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强到足以护她周全,强到无需她再为他挡在身前,强到……令世间无人敢动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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