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全无所知,仍旧恍惚地望着她方才站着的方向。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却隔着生与死的万丈沟壑。
许久,时卿伸出手,虚虚抚过他因冷汗而粘湿的鬓角,叹了口气。
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低声开口,眼底没有爱恨,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问询:“很疼吧。”
仿佛是冥冥中的回应。
谢九晏紧蹙着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子,溢出破碎的呓语。
“好苦……好疼……”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声,却愈发抑制不住般重复喃喃。
“……时卿,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时卿静默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渗出一线湿痕,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无声没入衣料。
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平视他的姿态,看着他独自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
她知道他很疼。
但她抬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看了看,又缓缓垂落。
只是,这一次,她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殿门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开!
桑琅半提半拽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往前狠狠一掼:“君上!人带来了!”
乌涂踉跄着扑跪在殿砖上,离蜷缩座中压抑低喘的谢九晏仅数尺之遥,头也不敢抬地连声道:“君上、君上息怒!”
每一次喘息都扯着心口撕裂般的疼,谢九晏勉强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额际淋漓的冷汗。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几乎瘫软在地的乌涂身上,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魔君的威仪如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他苍白的面容。
“乌涂……”
仅仅两个字,便让乌涂的身躯瞬间僵如寒冰。
“方才的药……是你熬的?”
“药、药绝无问题!”
感受到上方魔君审视的视线,乌涂心道不好,不待谢九晏话音完全落下便急急抢白:“方子皆是依循旧日!属下纵有万死之心,也绝不敢谋害君上!求君上明鉴!”
“绝无问题?!”
桑琅怒不可遏,一步上前,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没问题君上服药后怎会毫无起色?!你先前又为何那般作态!”
他眼神如刀般剐着伏地的乌涂,若非在谢九晏面前,几乎立时便要拔剑。
“属下并非不愿为君上奉药……”
乌涂咬了咬牙,终于不敢再瞒,急声辩解:“只是,只是这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所以才……才失了效用啊!”
“药引?”
桑琅眉心紧锁成川:“缺了药引你为何不早说?熬药前支支吾吾,如今还敢狡辩?”
不同于桑琅的气怒难耐,在“药引”二字入耳的刹那,谢九晏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
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乌涂额头滚落,而对方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左右游移,仿佛那答案重逾千钧,一旦出口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攫紧心脉,谢九晏死死盯住乌涂,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何药引?”
乌涂绝望地闭上眼,仿佛认命般,深深俯首:“是……是时护法的……”
他顿了一息,方才将最后三个字艰难吐出,几乎低哑难闻。
“……心头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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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殿内死寂。
桑琅揪着乌涂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和谢九晏之间来回游移。
时卿视线掠过地上惊惧颤抖的乌涂,落在谢九晏瞬间褪尽血色的面上,许久,早有所料般地覆下眼帘——
终究……还是让他知道了。
对于谢九晏修习玄冥诀一事,她不止一次自责未能及早察觉阻拦。
那蚀心的反噬之痛,她曾亲眼见证谢沉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彼时谢九晏功法已成雏形,强行中断只会伤及根基,甚至危及性命,再多劝诫与指责,也是于事无补。
故而,她并未多言,只是将那张药方给了他。
虽是药方,但说白了,不过是些调和魔元、疏导筋脉的辅材,真正的关窍,从来不在那些药材之中。
而是,她融于药汤中的……心头血。
彼岸花精粹凝就的灵魄,天然克制阴煞之毒,亦是压制这邪功反噬的唯一良药。
谢沉当年取血从不会留情,效用自是立竿见影,但谢九晏……
她知他性子执拗,又对她心怀怨怼,若知药中掺了她的血,怕是宁肯痛死也绝不会喝。
于是,她便瞒了他。
心头血最为纯粹,仅需几滴,便足以压制反噬数月之久,融在那浓黑味烈的药汁里,谢九晏并不会觉察出什么。
后来他登临魔君之位,反噬也随其修为精进而愈发暴烈,她便让精通药理的乌涂将那方子略作调整,加入几味温养元神的灵物,使药性更趋和缓绵长,效力亦能更久。
此外,她也给乌涂下了严令,绝不可对谢九晏吐露半个字。
乌涂口风极严,又深知其中利害,倒也相安了这许多年。
直至今日。
时卿望着谢九晏,无声一叹。
她做下这事时没有过多犹豫,如今倘若可以,亦并不想在自己死后,让他知道真相。
虽然在她无法再取出心头血后,此事注定会瞒不下去,但当真看到这一刻时,她还是有些感慨。
——可谢九晏,我并非被迫而为,所以,你也不需要……这般介怀。
……
“心头……血?”
谢九晏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意般,眼底充斥着巨大的怔忪与空茫。
功法反噬的剧痛与此番颠覆认知的真相带来的双重冲击,狠狠撕扯在心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亦嗡鸣不止。
他猛地想起了那药——药汤里,浓烈得仿佛在掩盖什么的苦涩。
而他每每喝下药后,时卿便会“恰巧”外出数日,还有……这些年来,她面容上总是透着疲乏的神色。
“不……”
谢九晏剧烈颤抖起来,如同一头被逼至悬崖的困兽,猛地从座上挣起,几步便逼至乌涂面前!
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乌涂肩臂,迫使其不得不抬头直视自己,双目赤红欲裂,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沫般腥咸的颤意:“说清楚!”
“心头血?!她为何要……以心头血入药?!说!”
乌涂被他眼中几近疯狂的光芒灼得一震,声音微颤,却竭力维持清晰:“时护法……灵体殊异,其血蕴含天地精粹,亦对中和魔元反噬有着奇效。”
提及此,他深吸口气,眼中闪过对那女子深切的敬意与沉重:“这些年送予君上的汤药,虽是属下亲手熬制……但每一次,在呈送之前,时护法都会往中加入自己的心头血。”
谢九晏眼中一片濒临崩溃的混乱,他无法接受这番说辞,更不敢想象时卿为他剜心取血的画面,仅仅是这个念头,便令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拼命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漏洞,倏忽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他眼底倏地亮起微光。
“那谢沉呢!”
他的声音因剧烈翻腾的情绪而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句:“他不也修炼了此功吗!他为何有办法压制,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
谢九晏的身体剧烈地一晃,抓着乌涂衣料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一步。
他脸色惨白如死灰,眼底所有翻涌的疯狂、暴怒、质疑……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化为一种死灰般的惊骇。
许久,他双唇微微翕动,声音艰难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谢沉……”
“他、也、曾……饮过她的血……?”
乌涂不语,许久,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虽然谢九晏松开了钳制,他却觉得周身气氛仿佛凝了万载玄冰,比方才剑拔弩张时更令人窒息压抑。
一旁的桑琅早已呆若木鸡,脸上写满了茫然,仿佛无法消化这前所未有的真相。
余光倏而瞥见谢九晏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无形巨力碾碎的侧影,他才惊然回神,本能地欲上前搀扶。
手尚未触及衣袖,便被谢九晏猛地挥开!
谢九晏根本没看他,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乌涂脸上,那眼神不再暴戾,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祈盼。
他已然窥见了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却仍在深渊边缘做着徒劳的挣扎,不死心地要从这眼前之人口中,寻求一个确切的判决。
桑琅心急如焚,拼命朝向乌涂使着眼色,示意他说些缓和之言,然而乌涂始终低垂着眼睑,未曾看见他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