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涂喉头滚动了几下,带着一种医者陈述病情的艰涩与沉重,缓缓点头:“……是。”
“但当初,老魔君所用之血皆是由护法当面割取,多是寻常精血,效力……远不如心头血,一两月便需饮一次。后来,时护法命属下调整了方子,才有了如今的药。”
“护法每次取血,皆需调息数日,辅以大量固本培元的珍稀灵药,方能稍复元气……她严令,绝不可告知君上……”
乌涂的话,长久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谢九晏却已听不真切了。
“当面割取……”
他低喃着这一句,赤红的眼眸中,暴戾与疯狂彻底褪去,随之覆上的,是无尽的痛苦和如同深渊般的恐惧。
“噗——!”
谢九晏身体一晃,殷红鲜血骤然自唇间喷溅而出,染透了玄色衣襟!
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在桑琅惊恐的目光中,朝后无力地撞在身后的桌案边缘,又颓然滑落于地。
原来……竟是这样。
他撞见的那幕所谓“亲密”,不是暧昧,是谢沉在粗暴地、如同对待圈养玩物般吸食着她的颈血!
而她,始终沉默地、隐忍地承受着这一切,他却厉声质问她助纣为虐,恨她的……背叛?
谢九晏从未想过,自己对谢沉的恨意,会在他死后的数年,翻涌至以往的百千倍。
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恨谢沉竟敢如此对她,恨他自始至终对此一无所察,更恨……
恨自己,竟也成了如谢沉一般,心安理得地享用她割血续命的人!
亦是这一刻,谢九晏混沌的灵台中,忽有一个心念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那日传信引他去寻她的魔侍……他从未见过!
而时卿要见他,从来都是直接来寻他,又何曾借过他人传信?
那日……是有人刻意安排,算准了时机,将他引至那个地点,只为让他“恰好”撞见那一幕!
是谁?
眼前猛地闪过当年殿外,谢沉自她颈边抬首后,投来的那抹恶意嘲弄的眼神。
当时,他只以为是谢沉对他的不屑,但如今想来,答案……已昭然若揭。
谢沉从来都不喜他的不驯,更不止一次想要彻底折断他的脊梁,将他踩入尘埃,而那一次……他利用的,是时卿。
他知道时卿对他的意义,所以故意设了那一场局,让他以为时卿同他有着不堪的关系,好彻底击溃他的念想,让他痛不欲生!
接着,是无数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碎片——
……
时卿站在他的面前,眼眸里终于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抹伤意:“谢九晏,你就这样恨我?”
“因为……君上吗?”
她也曾试图与他沟通,但她根本不知他的恨意源自何处……所以,她无从解释。
可他呢?
他明明都听到了,也看到了她眼底的不解……每一次!每一次!他明明都有机会问清楚!
只要他问一句……哪怕只有一句,这个由谢沉亲手设下的,浅薄又拙劣的挑拨,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连心头血都能为他割舍,她从来都没有变过,错了的人……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从未开口问x过她一句?!
为何他宁可用刻薄的话语将她推离,宁可自我折磨,也不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何他如此轻易地……就亲手斩断了他和她所有的可能……
“时卿……阿卿……”
破碎的泣音从谢九晏紧咬的唇齿间逸出,他十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墨发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念着她的名字。
悔恨和自厌几乎要将他溺毙,而比这更深的,是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恐惧,正缓缓漫上心口。
这样的他,真的还值得她回来吗?
她……已经对他彻底寒心了,对不对?
谢九晏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仁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焚烬的疯执!
他无视了桑琅的惊呼,无视了心口的剧痛,如同被抽离魂魄的躯壳,又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朝着殿门冲去!
凭着残存的本能叫嚣着提醒着他——他必须、必须抓住什么!
否则,他会疯的。一定会。
时卿望着那道踉跄的背影,魂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又似一缕……无声的悲悯。
——谢九晏,何必呢?
……
时卿旧居。
谢九晏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这间充斥着冷清与尘埃的殿中,直奔那张落满灰尘的窄榻。
仿佛倦鸟归巢般,他猛地蜷缩起身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埋藏起来,又急切地、近乎颤抖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银铃,死死攥进掌心。
颀长的身躯在狭小的榻上显出几分逼仄,谢九晏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身体因痛苦而细碎地战栗着,他喘息片刻,复又缓缓将那铃铛,一点一点、近乎虔诚地按回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最后一点慰藉。
长久的静默后,苍白的唇微微翕动起来,几道无助仓惶的呓语在空旷的殿内低低回荡——
“对不起……阿卿……”
“谢沉……他竟那样对你……”
他颤了颤,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地轻喃着:“为何……你从不告诉我?”
“我好恨……我该……亲手杀了他的……”
“心头血……”滚烫的湿意浸透锦缎,谢九晏再也忍不住,喉间滚出压抑的泣音,“……你疼不疼啊,阿卿?”
随之而来的时卿无声静立于几步之外。
听着耳畔浸满痛苦的问语,她下意识地垂眸,虚虚“看”了看自己的心口位置,思绪微转。
疼么……
她倒真记不太真切了。
这些年受伤流血太多,取血带来的那点虚弱疲乏,委实算不上什么。
此刻,令她困惑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谢九晏居然说……他恨谢沉?
可是……他之前,不正是因认定她未能救下谢沉,才恨她入骨的吗?
不过,时卿转念一想,以谢九晏那别扭又固执的性子,如今知晓她为他放过血,一时的愧疚之下,生出此等反应,似乎……也属情理之中?
他的心思,一向是最直白,也是最好猜的。
而这时,谢九晏似乎痛得愈发厉害,神思也渐渐模糊涣散。
他忽地将掌心打开,怔忡地望着那枚银铃,随后,像是做着某种徒劳的尝试,竟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摇动了铃身一下。
沉寂的铃舌撞击着布满裂痕的内壁,只发出一声细微到近乎呜咽的闷响。
“叮——”
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又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谢九晏倏然醒神,立刻将铃铛更紧地按回怀里,仿佛怕惊扰了谁。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濡湿,紧贴在苍白的下眼睑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卑微讨好:
“阿卿,我不逼你,也不催你……”
“你消了气,就回来……好不好?”
“我跟你道歉……任凭你如何罚我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时卿微侧过头,看着谢九晏痛楚难当、意识昏沉的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这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虽说那药已失效,但他自身修为深厚,若能静心凝神,运转魔元疏导筋脉,至少也能缓解大半痛楚,断不至如此狼狈。
可眼下他这副情状,分明是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挡,硬生生捱着这锥心之苦。
这般想着,时卿目光不觉转向那道未曾完全闭合的殿门。
桑琅那小子居然没跟来?
啧。
一丝惯然的不愉,极淡地浮上心头。
毕竟也做了多年的护法,那份对手下职责的审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时卿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无声慨叹起自己当年选人之时,还是太过大意了些。
她当初择定桑琅为谢九晏近卫,便是看中其虽性情莽撞冲动,但对谢九晏一片赤诚,绝无二意。
可如今看来,不过被谢九晏挥开一次,便吓得全然不敢跟来了?
还是历练太少。
身为近卫,职责便是护卫主上安危,谢九晏如今这状态,岂能真由着他那要命的性子胡来?
时卿沉浸在对桑琅“失职”的轻微不满中,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
榻上,谢九晏濡湿的眼睫倏然掀起,随后,目光直直地、近乎呆怔地,落在了她所站的位置。
直至身后那道强烈的注视感传来,时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她蓦地回首,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眸中。
时卿微怔——又来?
不过……
凝神细观谢九晏神色,她原本稍提的心绪又缓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