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可有异议?”
短暂的寂静。
随即,魔兵们齐齐俯首,声浪整齐划一,如同金石坠地:“谨遵君命!恭贺桑护法!”
时卿微微颔首:“如此,便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甲胄碰撞声次第响起,魔兵们依次起身,朝着时卿的方向躬身行礼后,如同退潮的暗流,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转瞬间,偌大的护法殿前空阔寂静,唯余下一站一跪的两人身影。
桑琅依旧跪在原地,仰首望着眼前逆光而立的女子,神情恍惚,仿佛仍置身梦中。
时卿看着他久久不动的样子,唇角终于勾出抹极浅的弧度,带着点旧日般的随意:“怎么,还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抹近乎调侃的意味:“还是……嫌位子低了?”
“属下不敢!”
桑琅这才如同被惊醒,慌忙起身,因动作太急,还晃了晃方才站稳。
对上时卿的目光,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在距离她一丈之遥处停住,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护法,属下——”
满腹的疑问与关切堵在喉间,一时间,桑琅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问时卿是何时回来的,想问那具被谢九晏带回的尸身又是何人,更想问……她是否一切安好?
时卿并不催促,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些时日……”
最终,桑琅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化作一个谨慎的试探:“您去了何处?”
时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牵,眼底闪过了然。
随后,她话锋微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桑琅,你在魔族,有多久了?”
桑琅微怔,随即挺直脊梁,神色肃然地答道:“算至今年,已满四十七载了。”
“四十七啊……”
时卿神思悠远了一瞬,复又落回桑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不短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我让你接这右护法之位,你可愿意?”
“护法抬举!”桑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应道,话语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可属下……恐能力不足,不堪——”
时卿却忽而极淡地一笑,截断了他未竟之言:“那都是小事。”
说着,她正了神色,如同昔年问询他修为进境时那般,再度开口:“我只问你,可明白护法的职责?”
桑琅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朗声应答:“护佑君上周全,非死不退!”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时卿眼底的锐利散去,重新归于一片温和。
她抬起手,如同对待一位即将接过重任的后辈,轻轻拍了拍桑琅的肩甲:“那便够了。”
桑琅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承接了千钧之重,更清晰感受到那拍抚中蕴含的无言信任。
他喉头微动,还想再说什么,时卿却已收回了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责。”
“去吧,不必忧虑太多。”
桑琅将这句话深深印入心底,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属下明白。”
时卿侧眸,目光掠过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并无回转之意,身形微动,提步径直离去。
桑琅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肩甲——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沉甸甸的余温。
恍惚间,他竟没来由地想起那个总爱穿白衣的女子,似也曾这般拍过他的肩头……
一样的力道。
一样的温度。
……花辞。
桑琅瞳孔微缩,猛地抬首再次望向时卿远处的方向,又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抓不真切,最终只余下一丝不敢深究的怅惘。
是……巧合吗?
……
夜色如墨,静静浸润着魔界一角罕有人迹的山谷。
崖壁陡峭如刀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崖底蜿蜒的长潭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偶有银鱼跃水而出,搅碎一池星辰,漾开细碎粼光。
一弯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温柔洒落在崖边独坐的身影上。
时卿屈膝而坐,一手随意撑在身侧,另一手搭在膝头,衣摆被夜风微微掀起细小的弧度,又缓缓落下,如同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几点流萤自潭面冉冉升起,忽明忽暗的光晕在她周身轻盈浮动,偶有几只停驻在肩头鬓角,将那清隽冷冽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幽谷之中,唯余水声潺潺,风声低回。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卿没有回头,连搭在膝上的指尖都未曾稍动。
来人刻意放轻了步履,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驻,似有踟蹰。
片刻静默后,他终是上前,雪色的衣袂无声拂过时卿身侧沾染夜露的青苔,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处,亦席地而坐。
衣料摩挲的微响几乎被风声吞没,余光中,那抹素白垂落,几乎与她玄红的衣摆相接。
萤火无声地绕着两人飘飞。
许久,时卿唇角微勾,目光仍落在远处潭面:“方才我尚在想,这般难得的清净,能容我独享多久。”
裴珏低垂眼睫,望着崖下荡漾的碎月流金,声音同样放得很轻:“桑琅言你往此方行来,我便想,你是来了这里。”
语罢,他转过脸,凝望着时卿的侧颜,萤火在他温润的眸底投下细碎的微光。
魔界罕有人知晓,魔宫内,还有这般避世之处。
裴珏初次踏足此地,是在一次拔毒后的深夜,他痛至神思恍惚之际,时卿为引他分神,将他带来了这里,陪他看了整夜月下的长潭。
后来,他曾问过她为何偏爱此处,她并未直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指接住一点栖息的流萤,复又任其飘然远去。
他仍清晰记得那时她为他披覆的外衫,残余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冷如松雪。
如今想来,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暖意,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一丝尖锐的酸楚猝然掠过心头,裴珏眼睫微颤,悄然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痛色,置于膝上的手,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雪色衣料之中。
他分明……曾那样真实地拥有过至关重要的瑰宝。
是他亲手毁去了它。
时卿并未侧目看裴珏,仿佛浑然未觉裴珏细微的情绪波澜。
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x里带着几分随意:“桑琅见了你后,竟也没逼问什么?”
——谢九晏心口的伤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而当时在场的又只有她和裴珏二人,以桑琅的性子,居然还沉得住气?
若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既然他与裴珏有过交谈,想必也见过了谢九晏,此番依旧这般风平浪静,倒是稀奇。
闻言,裴珏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他是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我……也不过是承了你的面子罢了。”
裴珏心中一直明了,这些年在魔界,那一声声恭敬无比的“裴公子”之后,潜藏着多少不屑与鄙薄。
但无论魔族众人私下如何议论,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轻慢,更无人刻意刁难。
个中缘由,他亦心知肚明。
从将他带回魔界的那一刻起,时卿便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面临的处境,也早早抚平了所有隐患。
她向来如此,从不宣之于口,却心细如发地安排好一切,以至于那些受她庇护的人,渐渐将这份周全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常态,甚至……视而不见。
他如此。
谢九晏亦是如此。
第56章
崖下的水面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不知是鱼跃还是夜风。
时卿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么。”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裴珏指尖再度一颤。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照见他的心底深处。
“裴珏,你还打算再留在魔界吗?”
月色清寒,映得裴珏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许久,他闭了闭眼,那张惯常维持着温雅从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挣扎。
他听懂了时卿的弦外之音——倘若她不在了,失去“时护法”这一重庇护后,他一介凡体,在魔界又该如何自处?
但令他心头钝痛的,却并非这提醒般的问询,而是……她竟已在冷静地思虑身后之事。
那一日若当真到来……
仅仅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肺腑,裴珏不敢想,也不愿想。
“阿卿……”
他低唤一声,嗓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痛意。
流萤幽微,在两人周身浮动,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