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77)

  扫过他的神色,时卿淡淡移开眼,仿佛方才的话,真的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九晏呢,”她话锋自然转开,“后来他可消停些了?”

  裴珏在此处寻到她已有些时候,依她对那人的了解,他早该不顾一切地追来,不会放任裴珏单独与她独处这么久。

  如今迟迟不见人影,反倒令她略觉意外。

  闻言,裴珏没有立即回答,长睫极轻地垂落,悄然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异样。

  “不过……还是那副样子。”

  他视线掠过时卿平静的侧脸,轻声道:“只是大约怕惹你厌憎,不敢来见罢了。”

  时卿唇角轻勾,似有薄霜凝于其上。

  “那你呢?你不怕吗?”

  裴珏沉默了下来。

  怕吗?

  怎会不怕。

  怕她眼底冰封的疏离,怕她话中的淡漠,怕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回避,可比起这些……

  “怕。”

  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敢奢望能与她重回往昔温情,只要能伴在她身边,哪怕她眸中再无半分情念,于他而言,亦是莫大的恩赐。

  “阿卿,”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咽下,裴珏再度开口,“你……不打算再离开了吗?”

  若她有心远遁,便不会再以时卿的身份显露人前,更不会默许他寻来。

  “你觉得,我还走得脱?”

  时卿略一停顿,唇边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洞悉世事的自嘲:“与其终日隐匿行踪,不如在这呆惯的地方,享几日清闲。”

  她当然可以走,谢九晏不会强留她,但也绝不会放手,有他那份纠缠如影随形,便是天涯海角,亦是多此一举。

  闻言,裴珏唇畔浮出一抹苍凉的苦笑,终是默然垂首,未再言语。

  萤火映照着他清隽侧脸上深藏的痛色,许久,他微微低眸,目光落在时卿垂落的衣角。

  那里沾染了少许夜露,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犹豫了片刻,裴珏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将其抚平,却在最后一刻顿住,长久地悬停在咫尺之距的半空,终又无声地垂落回膝头。

  夜渐深,两道身影静坐崖畔,一深一浅的衣袂在夜风里偶尔轻触,从远处看,姿态亲密得如同旧日。

  但就是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横亘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泅渡。

  崖下长潭映着天上渐渐寥落的星子,水声低回,静静流淌。

  水雾随着夜色无声腾起,漫过冰冷的青石,模糊了裴珏轻轻阖上的眼眸。

  ……

  时护法销声匿迹一年后骤然重归,对魔界而言,不啻于一场议论纷纭的地动。

  但较之外界的暗潮涌动,时卿本人却显得异常平和。

  裴珏自行迁至了栖梧殿最外侧的偏室,而这座专为护法而设的主殿,终于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殿内陈设如旧,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地回到了过去最自然的状态。

  但也不尽相同——

  譬如,往日几乎从不间断的冗杂卷宗不再堆积在案头,时卿也不必再于天光未启时便起身处理各部事务,以及事无巨细地过问那位魔君的起居动向。

  那些曾被她视为职责所在,绝不假手于人的繁重琐碎,如今已尽数落于新任右护法桑琅的肩上。

  这般变化,同样映在旁人眼中。

  关于时护法此番失踪又回归的隐秘猜测,悄然在魔界各角落滋生蔓延。

  多数人只道她是历经生死大劫后看淡了权柄,预备卸下重担安然退隐,这才提拔了昔日的下属。

  不过,亦有人未曾忘却之前流传甚广的“护法已死”之说,私下揣测出更幽暗的“真相”来。

  “你们听说了吗?时护法此番归来,连君上的面都不曾见过。”

  “要我说,君上与时护法不睦已久,之前时护法音讯全无,会不会便是……”

  “嘘,小声些!”

  类似的话在角楼阴影下、巡卫换防的间隙里悄然流转。

  “日后我等要仰仗的主子,怕是要换作桑统领……不,桑护法了。”

  桑琅转过回廊时,恰好听见几个魔兵正窃窃私语,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眉头皱得死紧。

  他并未立即出声,只伫立原地,直到那几个魔兵终于察觉到异样,侧首对上他沉郁的目光,脸色刷地一白,慌忙跪地请罪。

  “桑、桑护法!”

  桑琅沉着脸,视线在几人惊惶的面孔上逐一扫过,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直看得他们冷汗涔涔,告罪声也抖不成调,这才冷冷吐出几个字。

  “管好自己的嘴,滚!”

  魔兵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仓惶遁入廊道深处。

  直至他们背影消失,桑琅揉了揉紧绷的下颌,脑中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神态,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作着比对。

  从前时护法处理这种事时,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

  终究……还是学不来那般不怒自威的气势。

  桑琅叹了口气,压下心头浮起的杂念,继续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行至阶下,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面上神色也不自居恭谨起来。

  随后,他抬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紧闭的门扉,声音带着十足的敬重:“桑琅求见护法。”

  话音甫落,殿门无声滑开。

  暖融的光线混合着清冽的沉木幽香流淌而出,时卿侧坐案边,本该堆满文书的地方,如今只搁着一方素朴的青玉茶盘。

  “进吧。”

  她执起茶壶,清亮的茶汤自壶口倾泻,注入面前的玉盏,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久违的从容闲适。

  桑琅缓步入内,在距离案前数步处停住,抱拳躬身:“禀护法,魔宫西境布防已按您先前之令调整停当。”

  他顿了顿,又递过一卷勾画细致的图纸,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夜间哨岗轮值便显繁复,属下拟将巡行路径略作改动,特来呈请您定夺。”

  时卿缓缓搁下手中茶盏,目光终于自袅袅茶烟上抬起,却并未去接那图纸。

  “你既已掌右护法印,这些事,你拿主意便是。”

  视线在他略显紧绷的肩线上停留一瞬,时卿再度垂眸,轻轻吹拂着盏中浮沫:“桑琅,我选你,并非虚设其位,别总想着身后还有我兜底。”

  略有些训诫的话语,却让桑琅心头微暖。

  他笑了笑,收起图纸,带着几分赧然应道:“是,属下谨记护法教诲。”

  殿内x一时静默,唯有清幽茶香浮动。

  桑琅忽地想起了什么,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虑,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护法,还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下,似在斟酌着措辞:“自您回来后,魔族有些传言便甚嚣尘上,您看,可要出面威慑一二?”

  时卿执盏的手一顿,语调依旧平静,淡淡道:“君上是什么意思?”

  桑琅微怔,随即带着几分意外道:“君上这些日子并不在魔宫,护法您……不知道吗?”

  闻言,时卿眉头蹙起,倏然抬首望向他:“他去了哪里,是何时走的?”

  桑琅亦显错愕,犹疑着道:“是您离开护法殿当日,君上并未明言去向,只交代属下,一应事务都听凭您吩咐,属下以为……”

  时卿脸色微变。

  桑琅所指,是整整十日之前。

  她原以为谢九晏是在刻意避开她,却不曾想,他竟在那日,便已离了魔宫?

  可是……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在伤势未愈,甚至明显心神不稳时动身?

  脑海中倏然闪过那夜崖边,裴珏转瞬即逝的异样沉默。

  “咔——”

  茶盏落案的声响,比先前重了三分。

  时卿倏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越过尚未反应过来的桑琅,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衣袂划过,带起一股冷肃劲风。

  ……

  偏殿的梧桐树下落满了枯叶,时卿步履未停地碾碎而上,没有叩门,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涌入的风掀起窗畔人雪色的衣角。

  裴珏披衣独坐,似是听得了脚步声,又许是早便隔窗看见了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眼底并无半分讶异。

  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

  “谢九晏呢?”时卿开门见山道。

  裴珏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语调不疾不徐:“他贵为魔君,想去哪里,怎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我离开后,”时卿眼尾微眯,周身气息蓦然转冷,“你同他说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而下,直逼裴珏。

  紧随其后的桑琅立于门边,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插话,只能愕然地立在时卿侧后方。

  裴珏静静望着时卿,忽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卿,你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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